森林：异国情义：第5章

赵哲一夜未眠。

怀里的那块金属牌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烙在他的胸口，也灼烧着他的理智。他背对着哑巴——或者现在该叫他“田中”——一动不动地躺着，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聆听着身后最细微的动静。篝火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暗红的余烬，一如赵哲心中逐渐冷却的信任。

他想象了无数种可能。这个倭国人是否是潜伏的士兵？他是否与岛上可能存在的倭国实验基地有关？他伪装成哑巴靠近自己，目的是什么？每一个念头都让他不寒而栗。他握紧了藏在身下的鱼刀，盘算着如果对方有任何异动，该如何先发制人。

然而，一夜过去，身后的人呼吸平稳，似乎也沉浸在不安的睡梦中，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呓语。

天光渐亮，洞外传来海鸟的鸣叫。

赵哲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动，坐了起来。他立刻闭上眼，继续假装沉睡。

他听到哑巴——田中——轻轻走到洞口，看了看天色，然后又走回来。脚步声在他身后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观察他是否醒来。赵哲竭力保持呼吸平稳。

最终，田中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他拿起椰子壳，轻声走向溪流的方向去打水。

直到脚步声远去，赵哲才猛地睁开眼坐起来。他迅速掏出那块金属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塞回了原来发现它的沙土附近，轻轻用脚拨弄沙子掩盖了一下。他还不确定该怎么做，撕破脸皮在这荒岛上可能对谁都没有好处。

当田中捧着装满清水的椰子壳回来时，赵哲已经坐在火堆边，正在试图重新点燃篝火。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赵哲迅速移开视线，但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田中眼中的血丝和一种深切的疲惫与焦虑。

“早……上……”一个极其沙哑、怪异、磕磕绊绊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哲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田中。

田中站在那里，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决心和羞愧的复杂表情。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喉咙，再次尝试发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一样艰难：

“我……可以……说……一点。”

赵哲的心脏狂跳起来，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身边的鱼刀。他死死盯着对方：“你……不是哑巴？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块牌子……”

田中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赵哲刚才埋牌子的地方，脸色更加苍白。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缓缓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然后用那破碎不堪、语调古怪的龙国语，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叫……田中……健一。来……自……倭国。但……我不是……军人……不是……魔鬼。”他指向那块被掩埋的地方，痛苦地闭上眼睛，“那个……是……我……哥哥的。他……是。他……死了。”

赵哲没有放松警惕，冷声问：“那你为什么冒充哑巴？为什么来我们村？”

田中健一颓然地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因痛苦而更加扭曲：“逃……战争……我……厌恶。哥哥……他……参与……可怕的事……他……最后……也……后悔……他……死了……我……拿走……他的……身份牌……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变成……那样。”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他原本是九州的一个农民，被强征入伍，但在接受基础训练时，听闻了哥哥所在部队进行的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细节，内心充满了恐惧和厌恶。在一次部队转移的混乱中，他冒死逃脱，偷渡到了一艘开往龙国的货船。上岸后，他一路流浪，不敢说话，怕口音暴露身份。直到到了偏远的石坨村，那里的人收留了“哑巴”的他。

“我……只想……活着……平静地……”他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那泪水看起来真实无比，“赵……哲君。对不起。欺骗……你。我……真的……没有……恶意。风暴……漂流……这里……都是……意外。”

赵哲沉默地听着，心中的警惕和愤怒如同退潮般缓缓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用尽全身力气表达忏悔的倭国人，想起他在村里时的勤恳老实，想起漂流到岛上后他的相互扶持。那些画面与他听闻的关于倭国军队的暴行交织在一起，让他内心充满了矛盾。

“你哥哥……在第731部队？”赵哲的声音干涩。

田中健一猛地一颤，重重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极度厌恶和恐惧的表情：“恶魔……部队。他们……不是人……做的……事……”他似乎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是痛苦地摇着头。

“那这座岛……”赵哲看向森林深处，“那些怪物……和你哥哥的部队有关吗？”

“我不……知道……”田中健一的眼神也变得恐惧起来，“但……那些……痕迹……那个……动物……尸体……很像……哥哥……醉酒后……痛苦地……说起的……一些……实验……”他打了个冷颤，没有再说下去。

长时间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只有火苗噼啪作响。

最终，赵哲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是否该相信这个人的每一句话，但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几天相处下来，田中健一的表现不像是一个残忍的士兵或阴谋家。在这座绝望的孤岛上，继续猜疑和内耗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好吧，田中。”赵哲终于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我相信你现在没有恶意。过去的事……等我们能活下去再说。但现在，我们得一起想办法活下去。你不再是哑巴了。”

田中健一听到这话，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宽恕，眼泪再次涌出，他不住地鞠躬：“谢谢……谢谢你……赵哲君。我……一定……尽力……我们……一起……活下去！”

尽管隔阂并未完全消失，但一种脆弱的新的共识达成了。两人开始交流接下来的计划，虽然赵哲说得更多，田中健一只能艰难地用单词和手势补充，但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他们花了半天时间加固岩洞防御，用石头和树枝堵住一部分洞口。下午，赵哲继续尝试捕鱼，而田中则负责收集柴火和尝试用粘土烧制简陋的容器。

夜幕再次降临。两人围着火堆，分食了今天捕获的寥寥几条小鱼和贝类。有了初步的沟通，虽然依旧艰难，但彼此的孤独感似乎减轻了一些。田中健一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他在倭国家乡的农田，讲述着他对和平的渴望。赵哲也说起石坨村，说起他的妻子和儿子，眼神中充满思念和忧虑。

就在这难得的、脆弱而短暂的缓和气氛中——

“咻——”

一声尖锐的、仿佛某种东西高速划破空气的声音骤然从洞外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是树枝被巨大力量瞬间折断。

两人瞬间噤声，脸色大变，同时抓起了手边的“武器”——赵哲的鱼刀和田中健一那根削尖的长棍。

火堆的光芒在洞口边缘跳跃，只能照亮外面几米的范围，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连虫鸣都消失了。

然后，一阵轻微的、黏腻的拖拽声，伴随着一种奇怪的、湿漉漉的嗅探声，从洞口的左侧慢慢靠近。

赵哲和田中健一背靠背站着，心脏狂跳，呼吸几乎停止。

那声音在洞口附近停了下来。

突然，一个苍白、光滑、几乎反光的的东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火光边缘的黑暗中探出了一小部分。

那似乎是一段肢体，但异常纤细光滑，没有毛发，没有指甲，皮肤苍白得像煮熟的蛋白，在火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令人作呕的光泽。

它停在那里，微微颤动着，仿佛在感知着洞内的热量和生命。

赵哲和田中健一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洞外的黑暗里，更多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声音开始响起，仿佛不止一个这样的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小小的避难所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