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8章
赵哲的话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寂静的林间激起无声的涟漪。他站在坡顶,背影在稀薄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决绝,目光如铁,牢牢钉死在下方的废墟之上。
回去?在海滩边苟延残喘,等待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恐怖,依靠着同胞以非人姿态在阴影中的庇护而活?不。他做不到。那堵血字墙,那双痛苦却坚毅的眼睛,那双写下“快走”的手,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良心上。
田中健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羞愧、恐惧和一丝残存的理智在他眼中激烈交战。他看着赵哲决绝的背影,又望向那片如同巨兽残骸般匍匐的设施,喉咙哽咽。
“赵哲君……他……他说……危险……”田中健一的声音破碎不堪,“里面……一定有……更可怕的……”
“我知道危险!”赵哲猛地回头,眼中燃烧着压抑的火焰,“我的同胞在里面变成了那副样子!他们还在战斗!我怎么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外面?!”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那里面的东西再可怕,也是人造的!是你们……是你们倭国人造出来的孽!现在,该有人去看看了!就算死,我也要死个明白!也要知道我的同胞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这个字,他咬得极重。这不是要求,而是宣告。
田中健一被他的气势所慑,哑口无言。他颓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和受伤的手臂。逃跑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但赵哲的话和刚才那位龙国军人(尽管已面目全非)的举动,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独自一人返回危机四伏的海岸?他真的能活下去吗?就算活下去了,余生又将如何面对这刻骨的耻辱和噩梦?
几分钟的死寂。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最终,田中健一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头。他的眼神依旧充满恐惧,却多了一丝扭曲的决然。
“我……和你……一起去。”他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我的罪…………我也……必须……面对。”
这不是勇敢,更像是某种自我惩罚式的赎罪。
赵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也多一分照应——尽管这个同伴如此脆弱。
他们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趴在坡顶,用望远镜仔细而耐心地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记录下铁丝网的破损处,寻找着可能的入口,观察着那些建筑的布局,试图避开那位同胞警告中蕴含的、指向设施最深处的极致危险。
最终,他们选择了一处位于设施西侧的缺口。那里的铁丝网大面积倒塌,被茂密的藤蔓覆盖,形成一条相对隐蔽的路径。缺口正对着的,是一栋低矮的、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兵营的长条形建筑,屋顶已经部分坍塌。
两人小心翼翼地滑下斜坡,如同两只紧张的狸猫,快速而无声地穿过最后一段林地,来到了锈蚀的铁丝网前。
浓重的铁锈味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化学药剂残留和某种腐败气味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空气在这里似乎都变得更加粘稠和沉重。
赵哲深吸一口气,率先拨开藤蔓,侧身钻过了铁丝网的缺口。田中健一紧随其后。
双脚踩在设施内部的土地上,感觉截然不同。地面是硬化过的,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碎石和一些无法辨认的碎屑。一种冰冷的、死寂的氛围瞬间包裹了他们,仿佛踏入了某个巨大的墓穴。
他们紧贴着那栋低矮建筑的墙壁,缓缓向前移动。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某种巨大力量撞击留下的裂痕,干涸的暗色污渍随处可见。
仓库的窗户大多破碎或被木板钉死。赵哲凑近一个破口,向内望去。
里面一片狼藉。倒塌的货架、散落一地的腐烂麻袋(里面露出一些黑乎乎、无法辨认的谷物或饲料)、还有几张锈蚀的铁架床,床上还残留着发霉的铺盖。这里似乎是士兵的宿舍或储藏室,撤离时显得十分匆忙。
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危险。
他们继续沿着建筑边缘向内部摸索。越往里走,战斗的痕迹越发明显。墙壁上除了弹孔,开始出现巨大的、非人力所能造成的撕裂伤和撞击坑,地上也出现了更多“白魇”的残骸和干涸的粘液。
在一处十字路口,他们看到了一辆被彻底掀翻、扭曲变形的军用卡车残骸,上面布满了爪痕和撞击凹坑。车旁散落着几具人类的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但旁边掉落的锈蚀步枪和三八式头盔,昭示了他们的身份。
田中健一看到这些,脸色更加苍白,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赵哲却蹲下身,仔细查看。他发现这些士兵的死状极惨,骨骼多处断裂,甚至粉碎,像是被巨大的力量虐杀而死。这不像“白魇”的风格。
是那位同胞那样的存在做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他想起身时,目光被卡车底盘下的一样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半打开的、材质特殊的金属文件盒,似乎是从车厢里摔出来的,上面沾满了污渍,但似乎没有严重损坏。
他费力地将盒子拖了出来。盒子没有上锁,他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些零散的物品:一个锈蚀的怀表,指针停留在某个时刻;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是开启的。
赵哲拿起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纸的材质很好,即使经历了这些年的岁月,依旧没有完全脆化。上面打印着一些倭国文字,顶部还有一个清晰的、令人不安的红色“绝密”印章。
他立刻将纸递给田中健一。
田中健一颤抖着接过,借着微弱的光线,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他的脸色随着阅读变得越来越难看,呼吸也愈发急促。
“上面……说什么?”赵哲急切地问。
田中健一的声音如同梦呓,充满了恐惧:“是……撤离前……最后的……命令摘要……关于……‘最终处理’……”
他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绝望,看向设施最深处的方向:“命令说……所有‘不稳定样本’和‘失败品’……包括……‘松’、‘竹’、‘梅’系列……必须……就地……‘净化’……”
“什么意思?!”赵哲追问,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就是……毁灭……”田中健一的声音几乎哭出来,“但是……命令最后说……‘桜’系列……和……核心‘神子’……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转移……不能……落入……敌人之手……”
“‘桜’系列?‘神子’?”赵哲皱紧眉头,“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哥哥……从来没提过……”田中健一茫然地摇头,但眼神中的恐惧表明,他隐约能猜到那绝对是比“白魇”和外面那些龙国同胞更加可怕的东西。
命令的最后一行字,被田中健一念出时,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
“如转移失败……则启动……‘最终寂灭’程序……确保……‘天堂之门’……永不开启……”
“天堂之门”?“最终寂灭”?
这些充满不祥意味的词语,像重锤一样敲在两人心头。
而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仿佛能直接钻入人脑髓深处的……低沉嗡鸣声,从设施最中心的那栋主楼方向,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并非机械运转,也非生物嘶鸣,而是一种更加诡异、仿佛能扰乱人神智的低频震动。
与此同时,赵哲佩戴在身的那把军刺的刀尖,以及旁边卡车金属残骸上的某些铁锈碎屑,竟然开始微微地、肉眼难以察觉地……颤动起来!
两人脸色剧变,猛地抬头望向主楼的方向。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