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赵哲缓缓放下望远镜,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远处山脊线上那些模糊却规整的轮廓,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的目光,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主设施……
这个词从日记的纸页间跳脱出来,变成了远方山林间一个真实存在的、巨大的、沉默的阴影。那里是这一切恐怖的源头,是“白魇”和可能存在的、更可怕怪物的巢穴。
但同时,也可能藏着他们急需的答案,甚至是一线生机——武器、药品、食物,或者一条离开这里的路。
风险与机遇,生存与毁灭,在那里被扭曲地捆绑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田中健一,后者因为伤痛和疲惫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那把锋利的军刺就放在赵哲手边,冰冷的金属感不断提醒着他刚才的发现。
不能告诉他。至少现在不能。赵哲瞬间做出了决定。田中对于“主设施”的恐惧是根深蒂固的,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现在告诉他,只会加剧他的恐慌,甚至可能让他崩溃。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进行长途跋涉和探索。
但自己一个人去?赵哲看着那片遥远而危险的山林,心里也没底。他对抗一两只“白魇”或许还能凭借地形和运气,但深入那种地方,无异于自杀。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把军刺和藏匿步枪的岩石方向。武器……或许有了武器,情况会不一样?
就在这时,田中健一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看到赵哲坐在火堆旁,虚弱地开口:“赵哲君……你回来了……”
“嗯,弄到点贝类,柴火也够了。”赵哲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他将烤熟的贝肉递给田中,“吃点东西。”
田中健一艰难地坐起来,接过食物,小口地吃着。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赵哲腰间,愣了一下——那里除了鱼刀,还别着一把带有皮质刀鞘的、明显是制式武器的刺刀。
“这……是?”田中健一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和困惑。
赵哲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在海边捡到的,可能是以前倭国兵丢下的吧。看着挺锋利,就拿来用了。”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并迅速转移了话题,“你的手臂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田中健一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他皱了皱眉:“还是……很痛。而且……很烫。”他摸了摸包扎的地方,脸色忧虑。
赵哲检查了一下,伤口红肿未见明显消退,炎症确实存在。“吃完东西再敷一次药。我们会好起来的。”他安慰道,心里却更加沉重。田中的伤势是个大问题。
整个白天,两人都在营地休整。赵哲负责照料火堆、烧水、准备食物,并时不时地用望远镜观察四周,尤其是远处那个山脊的方向,默默记下大致的路线和中间可能遇到的地形障碍。他注意到,想要到达那里,他们必须再次穿过一段溪流区域,甚至可能更靠近那个疑似“白魇”巢穴的洞口。
风险极高。
下午,赵哲以加固营地防御为借口,又去了一趟藏枪的礁石处。他仔细检查了那几把步枪和弹药。枪械保养得不错,虽然被海水泡过,但得益于油脂保护,关键部件似乎没有严重锈蚀。他尝试着拉动枪栓,动作有些生涩,但似乎能用。他不知道这些枪原本属于谁,又为何会被遗弃在这里,但现在,它们成了他心底一个隐秘的、危险的依仗。
他只偷偷拿回了一小部分子弹,藏在了自己身上。
夕阳西下,黄昏再次降临。恐惧也随之悄然回归。
“今晚……我们还去瞭望台吗?”田中健一看着逐渐变暗的天色,声音带着恐惧。昨晚的经历显然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赵哲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去了。梯子上下太危险,而且……”他顿了顿,“那面旗能吓住‘白魇’,但吓不住昨晚那个‘东西’。”
他指了指他们所在的岩缝:“这里入口窄,我们用石头堵死一大半,只留一个口子观察和防御。我们轮流守夜,有情况也能及时反应。而且这里离海近,万一……万一守不住,还能往海里撤。”
这个方案似乎比再次回到那个孤悬的瞭望台更让田中健一安心一些。他点了点头。
两人合力用能找到的所有石块和浮木,将岩缝的入口堵得只剩下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口子。他们在口子内侧生了一小堆火,既能照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驱赶畏惧火焰的“白魇”。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海浪声不知疲倦地响着,反而成了某种令人心安的白噪音。
前半夜由赵哲先守。他握着军刺,坐在洞口内侧,眼睛透过缝隙紧紧盯着外面被星光微微照亮的沙滩和礁石。田中健一则疲惫地靠在最里面的岩壁上,很快就因为伤痛和药物作用再次睡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然而,就在午夜过后不久,赵哲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同于海浪拍岸的“哗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非常小心地从浅水里走出来。
他的心脏猛地收紧,轻轻推醒了田中健一,示意他噤声。
两人屏住呼吸,透过石缝向外望去。
星光下,几个苍白的影子正缓缓从海水中走上沙滩!它们的身体湿漉漉的,光滑的皮肤反射着微光,巨大的复眼如同黑洞般扫视着海岸线!
这些“白魇”……竟然能从海里过来?!
赵哲感到一股寒意。他们之前以为大海是安全的退路,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那些“白魇”在沙滩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感知方向。随后,它们齐刷刷地将头部——如果那能算头部的话——转向了赵哲他们藏身的岩缝方向!
被发现了?!是火光?还是气味?
赵哲握紧了军刺,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藏在身后的一颗步枪子弹,冰冷的金属触感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勇气。
田中健一也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叫出声。
为首的“白魇”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迈开纤细的肢体,开始朝着岩缝快速逼近!其他的也紧随其后!
“准备!”赵哲低吼一声,将火堆拨得更旺一些,火焰升高,暂时照亮了洞口附近。
冲在最前面的“白魇”似乎被突然变旺的火光惊了一下,动作稍滞。
就在这一瞬间!
“咻——!”
一声尖锐的、完全不同于任何自然声响的破空之声,猛地从森林方向传来!
一道模糊的黑影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沙滩!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白魇”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鸣,它的胸膛处赫然爆开一团淡黄色的粘液!整个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击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沙滩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剩下的“白魇”顿时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它们发出惊恐的吱吱声,巨大的复眼疯狂转动,不再看向岩缝,而是惊恐万状地望向森林方向的黑暗。
紧接着,又是几声破空锐响!
又有两只“白魇”被击中倒地,死状一模一样!
剩下的“白魇”彻底失去了斗志,发出一片恐慌的嘶鸣,转身争先恐后地逃回大海,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海水中。
沙滩上瞬间恢复了死寂,只留下三具苍白扭曲的尸体。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赵哲和田中健一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森林里……攻击并驱赶了“白魇”?
那是什么?是昨晚那个发出“咔嗒”声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赵哲感到一股比面对“白魇”时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那座森林的黑暗深处,隐藏的猎手,似乎远不止一种。
而它们之间,显然也存在着他们无法理解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