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39年的东海之滨,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战争的硝烟,吹拂着龙国海岸线上这个名叫石坨村的小渔村。天还未亮,赵哲已经收拾好渔网,准备出海。
“早点回来。”妻子秀芳将两个窝头塞进他的布包,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吞没。
赵哲点点头,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少许粮食。村里能出海打鱼的人越来越少,倭国的巡逻艇不时在海上出现,上月已有两条渔船没能回来。可他不能不去,老母亲病着,五岁的儿子需要吃饭。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赵哲扛起渔网向海边走去。村庄静得出奇,连狗吠都稀少了许多——大多已被倭国兵抓去吃了。沿途几家房屋空着,主人或逃难或死于非命。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一个身影忽然从树后闪出。赵哲一惊,手摸向腰间插着的鱼刀。
那人急忙摆手,是村里的哑巴。
“哑巴,这么早在这儿做啥?”赵哲松了口气,收起戒备。
哑巴比划着,手指向大海,又指向自己,然后做出划船的动作。
“你想跟我出海?”赵哲问。
哑巴用力点头,眼神恳切。他比划着表示可以帮忙干活,不要工钱,只要分一点鱼。
赵哲犹豫了。哑巴是三年前流落到村里的,说不出话来但干活勤快,村里人让他住在废弃的土地庙,谁家有重活就叫上他换口饭吃。平时他不常与人接触,今日主动要求同行,着实奇怪。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枪响。两人俱是一颤。倭国兵常在清晨巡逻,撞见壮年男子便抓去修工事,有的人再没回来。
哑巴眼神惊慌,再次比划请求,手指因急切而微微发抖。
赵哲叹了口气,“成,一起来吧。但得听话,海上不比岸上。”
哑巴感激地鞠躬,忙上前帮赵哲扛起一部分渔网。
海边的木渔船随波轻荡,像一片疲倦的叶子。两人合力将船推入水中,跳了上去。赵哲升起破旧的布帆,船缓缓离岸。
晨光熹微中,石坨村渐行渐远。赵哲回头望去,妻子仍站在岸边,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他挥了挥手,不知她是否看见。
哑巴坐在船尾,目光凝视远方海平面,双手紧紧抓着船帮,指节发白。
“第一次出海?”赵哲问。
哑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不用担心,这海我熟。”赵哲说着,心里却想起那些失踪的渔船。他摸了摸胸前挂着的护身符——母亲从庙里求来的,保佑平安。
海上风平浪静,只有浪花拍打船体的声音。赵哲撒网时,哑巴学得很快,手脚麻利地帮忙。他们配合默契,不多时便捕到不少鱼。
“今天运气不错。”赵哲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看来你是个福星。”
哑巴腼腆地低下头,继续整理渔网。
中午时分,两人分食了赵哲带来的窝头。哑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地瓜干,他分了一半给赵哲。
“谢了。”赵哲接过,随口问:“你来石坨村有三年了吧?从哪儿来的?”
哑巴手势顿了一下,然后比划着表示从北边来,家没了,亲人都不在了。
赵哲不再多问。这年头,这样的故事太多了。他自己的弟弟去年被倭国兵抓去修工事,至今音讯全无。
海上起了微风,赵哲调整帆向,准备再撒一网就返航。天际线处,几个黑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坏了,倭国巡逻艇。”赵哲心头一紧,“快收网,我们得赶紧回去。”
哑巴脸色霎时苍白,慌忙帮忙收网。渔船太小,速度不快,若被发现绝无逃脱可能。
所幸那些黑点是向相反方向移动,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两人松了口气,哑巴的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吓坏了吧?”赵哲问,“我也怕。但这年头,怕有什么用?日子总得过。”
哑巴凝视着海面,眼神复杂。他忽然比划问:你恨倭国人吗?
赵哲愣了一下,没料到哑巴会问这个。他沉默片刻,道:“恨?当然恨。他们杀我同胞,占我土地。可是恨又怎样?我们老百姓,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
他看向哑巴,“你呢?你恨他们吗?”
哑巴的嘴唇微微颤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头,眼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赵哲抬头看天,眉头紧锁:“不对劲,这天变得太快了。”
远方的海平面已成墨色,乌云如泼洒的浓墨迅速蔓延。风突然大了起来,海浪开始翻涌。
“暴风雨要来了!”赵哲喊道,“坐稳了!”
他拼命调整帆向,试图驾船向海岸方向驶去。但风太大了,小船如一片落叶在越来越汹涌的波浪中颠簸。
哑巴紧紧抓住船帮,脸色惨白如纸。一个巨浪打来,冰冷的海水灌满小船。赵哲急忙用水瓢往外舀水。
“帮忙舀水!”他朝哑巴喊道。
哑巴慌乱地寻找工具,又一个大浪袭来,船体剧烈摇晃。赵哲脚下一滑,头撞在船桅上,顿时眼冒金星。
哑巴急忙爬过来想扶他,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开天空,震耳欲聋的雷声随之炸响。船体猛地倾斜,哑巴也失去平衡,后脑重重撞在船帮上。
赵哲挣扎着想保持清醒,但头痛欲裂,视野逐渐模糊。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他感觉船正在解体,冰冷的海水吞噬了一切。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哑巴苍白的面容和正从他额角淌下的鲜血,那血在雨水的冲刷下,如同淡红色的泪痕划过脸颊。
远处,海天相接处,一道诡异的绿光一闪而过,像是某种非自然的闪电,却又久久停留在视网膜上,形成奇怪的几何图案。
但赵哲已无法思考,黑暗彻底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