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秘密
静古斋。
店门是厚重的老榆木,秦川推开时,门楣上一枚小小的铜铃发出“叮”一声清响,并不清脆,反而有些沉闷,却瞬间隔开了外界的喧嚣与杂乱。
店内光线是经过精心调和的柔和,几盏仿古宫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多宝阁依墙而立,上面摆放的器物不多,却件件都透着雅致与岁月感。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线装书和陈年宣纸特有的气息,静谧而安宁。
与门外那个真假混杂、人声鼎沸的潘家园,恍如两个世界。
柜台后,一张宽大的明式茶案旁,陈玥正就着一盏精致的豆青釉瓷灯,用一把极细的驼毛刷,轻轻清理一尊汉代陶俑面颊上残留的土锈。她穿着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昏黄灯光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神情专注而平静。
听到铃响,她抬起头,看到是秦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的右手上。
“这么晚过来?”她放下手中的刷子和陶俑,声音清澈平和,像店里的气氛一样,“又捡着漏了?”
秦川走到茶案前,没有客套,直接将紧握的右手摊开,将那枚螭龙玉佩轻轻放在铺着深色绒布的案面上。
“帮我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陈玥看了看玉佩,又抬眼看了看秦川的脸色。她没有立刻去碰那玉,而是静静观察了几秒钟,然后才从茶案抽屉里取出一副白棉手套,仔细戴好。接着,她拿起一个带有环形灯的高倍放大镜,打开冷白光光源,将玉佩小心地移到光源下。
她没有立即用放大镜看,而是先用手感受了一下玉的温度,指尖刚触到,她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她才俯下身,透过放大镜,开始一寸一寸、极其细致地观察。从玉质的结构、沁色的深浅过渡、雕工的每一道刻痕转折,到抛光面的光泽状态。她的动作专业而沉稳,店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嗡声,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秦川站在那里,看着陈玥专注的侧脸,感觉自己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玉佩的阴寒,腕间的皮肤也在隐隐发痒。
良久,陈玥关掉了放大镜的灯光,摘下白手套,将它们轻轻放在一边。她抬眼看向秦川,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哪儿得来的?”她问,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些。
“西头,那个总缩在角落里的干瘦老头。”秦川如实回答。
陈玥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茶案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玉是老的。”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着,“宋,或者宋稍早一些,元初也有可能。应该是民间工匠的手艺,用料一般,但年份够。”
秦川的心稍稍落定一点,至少不是假的。
“土沁自然,是长时间埋藏形成的,人为做旧达不到这种层次。包浆也老,是传世或出土后盘玩形成的皮壳,没问题。”陈玥继续说着,但话锋随即一转,“可是秦川,这东西……‘阴’气很重。”
“‘阴’气?”秦川追问。
“嗯。”陈玥点点头,组织着语言,“不是说它一定是墓里出来的凶器,但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土沁太重,寒性已经浸到骨子里了。而且……”她用指尖虚点了点螭龙盘绕的中心,“这抹暗红,我看了半天,看不出门道。不像辰砂,不像铁锈沁,更不是血沁。质地很奇怪,而且……”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秦川:“它好像……在‘吸’光。刚才我用冷光打上去,感觉它周围的光线都暗了一丝。当然,可能是我眼花了。但我建议你,这东西,最好别贴身戴。”
秦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陈玥的眼力他是知道的,她能说出“看不透”、“感觉不好”,这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不寻常。
“那……陈玥,依你看,这东西本来是做什么用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或者说法?”
陈玥摇了摇头,眉宇间的凝重未散:“螭龙佩常见,寓意也多,但你这个造型……太特别了。这螭龙盘绕的方式,不像单纯的装饰,更像一个……复杂的结,或者符号。给我一种……很古老的祭祀感,或者封印感?我说不好。你花了多少?”
“两万五。”
“价钱倒是不贵,甚至算捡漏了。”陈玥靠向椅背,目光带着审视,在秦川脸上逡巡,“但你大晚上特意拿来给我看,应该不是单纯让我估个价吧?秦川,你最近气色很差,上次见你还没这么……憔悴。你手腕上,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锐利,落在了秦川下意识想往袖子里缩的左手手腕上。
秦川动作一僵。他知道陈玥观察力敏锐,却没想到她一眼就注意到了。犹豫只是一刹那,想到父亲的笔记,想到苏承可能的指点,他需要知道更多。
他深吸一口气,将左手的袖子缓缓捋了上去,一直捋到肘部,将整个小臂暴露在茶案上方的灯光下。
灯光下,那片青灰色的斑痕无所遁形。比前几天又扩大了一圈,颜色似乎也更深了些,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斑痕中心的皮肤纹理变得模糊,像蒙了一层灰色的雾。在冷白灯光下,这块斑痕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与周围健康的皮肤格格不入。
陈玥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倾身向前,仔细地查看,甚至凑近了些,轻轻嗅了一下——没有任何腐败或异常的气味。她又伸出戴着手套的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斑痕的边缘。
“什么感觉?”她问。
“没感觉。”秦川摇头,“麻木的,冰冷的,好像这块肉不是自己的。不疼不痒,就是……在那里,一天天变大。”
“多久了?”
“三个月。开始只有米粒大。”
“去医院看过吗?”
“看了。”秦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皮肤科、血液科、免疫科、神经科……能查的都查了,所有指标正常。医生也说没见过,有的建议观察,有的怀疑是某种罕见的色素沉着或神经性皮炎,但用药都没效果。”
陈玥沉默了。她坐回椅子,目光在秦川手腕的斑痕和茶案上那枚静静躺着的螭龙玉佩之间来回移动。店内的檀香似乎也变得沉滞起来。
半晌,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秦川,你老实告诉我,这跟你家……有关系吗?”
秦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深藏的恐惧。“陈玥,这是我家的‘病’。我太爷爷,我父亲,都是这么没的。活不过四十五,死前……身上就会出现这种东西,然后……”他没有说下去,但颤抖的尾音说明了一切。
陈玥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她显然听说过一些秦家的事情,在这个行当里,某些离奇的传闻总会有零星碎片流传。
又过了许久,仿佛下定了决心,陈玥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情变得异常认真:“秦川,这枚玉佩,我断不了它的具体来路和用途。但有一个人,或许能给你一些方向,甚至是一些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