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遗嘱:第2章 谁人的笔记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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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谁人的笔记 二

直到我看见那座小岛前,我都以为那封送给我的请柬是个不怀好意的玩笑。

没有收信人的名字,落款是天河——想来是借了天河茜的姓;我小时候一度很喜欢她的歌,但我升初中那年她去世了。

“敬启:我在十年前等你。——天河”

精制的纸上只有这一句话,伴着几朵角堇的永生花。信封上倒是好意留下一个坐标,也就是我面前这座岛……或者更适合称之为一幢别墅,因为除去有些掉漆的房屋之后,岛也只剩下一圈临海的草地和滩岸上的礁石了。

付了快艇的钱,我跳上陆地,四处闲逛。

倒不是说不怕有危险,但作为自由职业者,我太需要传说里天河茜的遗产了;就算整件事是彻头彻尾的骗局,也总比在家盯着电表好得多。这是一场豪赌,但我从不吝啬;实话说,对我而言,只要能遇上什么有趣的事,这趟旅程就算值得。

我绕着岛走了几圈,风景很好。东北方向有一块相对高些的土坡向外延伸,坡顶下方海像是已经很深了,卷起的水面撞在坡壁上,声音沉闷。偏东方,近海的浅滩矗立着铁皮十字架,年久失修而露出了木头内芯,发着星星点点的霉斑;大约有三米高,基座埋得很深,想来这应该是拴船的地方了,可惜我没用到它。其他地方正如远远看见的那样,布满了某类耐盐碱的野草,地形平坦。

我不打算独自进到那栋别墅里。一定有很多人收到了信,接下来就看有多少和我一样的亡命徒了。

我遇见的第一个人,出乎我的意料,是个才到我胸口的小姑娘,套在一身纱裙里,最多十三岁。以我的审美来看,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也只有她才适合在头发上连着戴三个天蓝色——和她的眼睛颜色相同——的蝴蝶结。我们都把对方吓了一跳。普通的儿童会自己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吗?

“你好,我是明官崎。”我努力用最开朗的笑容向她打招呼,这相当有难度,“你也是收到信来的吗?”

“…不是,是家里收到的,姐姐和爸爸。但他们来不了,我就来看看。”她顿了顿,又打量了我一遍,“我是霞边,霞边远雾见。”

“你……自己来?”有点失礼,但我实在好奇。虽然在欧美长大的我没资格说别人,但她的口音和本地人相差甚远。再加上混血的长相,她的家乡应该在西方才对。霞边摇了摇头。

“爸爸是意大利人。”她仿佛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姐姐和他在一起,他们在很远的地方。我在这边。我偷偷出来的,事情结束之后,我要回去找他们的。”她说完就从我旁边走过去了,可能是觉得给我这些消息就足够了。但我在礁石上坐了不久,她就又迈着急匆匆的小步子折回来,拉起我的手在上面用指尖划着。

“霞——边——赤——音。”她一边说着一边拼写;是不会写日语吗?我只感觉一串罗马音滑过掌心,“这是姐姐的名字。你是姐姐的朋友吗?她以前住在这附近,那边的岸边。”

“……抱歉。”尽管略有耳熟,但我确信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霞边看上去有些失望,收回手走开了。

我总觉得有视线从别墅的窗口传来,扫视着我们。谁在那里?

第二个——准确地说是第二个和第三个,单看相貌几乎没有差别。我见到她们的时机不太凑巧,恰巧是穿蓝色外套那一位掉进水里的时候;她可能踩在一块不稳的石头上了。红外套连忙去拉她,我也快步赶了过去尝试帮上一把。

“实在感谢您!”确认同伴没有大碍之后,红外套向我伸出左手,“我是未来,姓晴日。这是我妹妹。”我看见她拽了拽蓝外套的衣角,后者正躲在她身后,毫不信任地看着我,“我叫晴日过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脸些被海浪盖过去。我握住未来的手,未来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偏浅的棕色长发带着些自然卷在风里飘扬。

“宙。”我学着霞边的样子,在她手背上写下我目前的名字,“明宫崎宙。你们也是收到信来的吗?”

“嗯……差不多吧!”未来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但实话说我没听懂什么是“差不多”。但无所谓,毕竟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甚至有可能是竞争对手。所以有结果就够了,我们共处此地也就够了。

……我在想什么?

“宇宙小姐!”未来这么喊着把我拉回现实来,在喊我?

对上我的眼神,她笑着点头,“宇宙小姐,这么喊你可以吗?”

“当然了。”我收回手。读音都不一样了啊!我花了点时间才发现我的嘴角扬得那么高。晴日姐妹道别后向岛上走去。

我无法用任何一种方式解释我面对未来笑容的失神。

亲爱的,这是个坏兆头。

第四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至少我没有看见。等到我完全凭借本能的危机意识回头,她已经站在我身后不远处了。

“抱歉,吓到你了?”她笑了笑,“你是…明宫崎小姐吧?我刚刚和其他人打过招呼,她们说你在这里看海。”

“……是的。那么您是?”

“哦,我是丽野。”她还是那样微笑,“小地方的调酒师而已。”她一头齐肩再长些的卷发,穿短皮衣外套,金色的耳环映射着阳光,似乎与这个职业在我脑海里的印象相符;她化着的妆——至少我并不是会化妆的那类人,所以这和我的刻板印象也像是吻合了。但,纯凭直觉吧,我总不觉得她在说实话。

“我听说你是第一个来的。”她说。

“可能是,怎么了吗?”丽野,暂且这么称呼她吧,很擅长给人施压;她站在我的必经之路里,把我堵在这块礁石上,四面环海。

她不会其实是学心理的吧?我并不想招致怀疑,先把问题抛回给她也许是一种策略。

“只是好奇而已,毕竟收到的只是毫无内容的信……我可能会再来找你确认情况,可以吗,明宫崎小姐?”她很随意地丢下这个称呼,“你对天河茜她……”

“很遗憾,我和天河家的交集仅限于小学听天河茜的歌。”我耸了耸肩,这是实话,“来找我是我的荣幸,不过您现在应该有要亲自观察的东西吧?”

丽野点了点头走开了,我们都很清楚这是一场无效的平局。

没有人相信对方的话。

风把丽野身上的香水味送向我,花果香调。我想起信封里干花的气味。

第五个人和我没有多少交流。她也选择在礁石滩登陆,但接下来她就径直从一旁走过去了。

“你好。”我稍微放大音量喊她,这可能用掉了我今天所有的力量。那个女孩剪着经典的学生短发,齐刘海长度接近眼睛,宽大卫衣下面套的好像是制服裙。大概四五年前我也有这么一身。

“我是高中生。”她只回答了这一句。

“嗯?……嗯,我是……自由职业?”我的表情绝对傻得不像我自己。

她可能应了一声“嗯”,也可能没有,就离开了;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我想我会花很多时间解读她的话,毕竟我只是对她打招呼罢了。

第六个人和第七个人,和晴日姐妹一样是一起来的,她们把小艇绕着岛开了半圈,之后很规矩地把它拴在那个不大的十字架上。门口的礁石滩看不见那里,只能听见马达声,我本着知己知彼的精神朝西北边踱去。刚刚见到她们我就认识到,规矩的只是开船的单个人而已:迎接我的是充满评估性的扫视。

“长得还不错……可惜身材平平嘛。”对方最后总结说,“比例足够,腰围达到我的标准了,胸围和臀围嘛就令人失望咯。”

我知道她。

“巧叶。”另外一个人告诫似地开口了。

果然我面前这位是樱岛巧叶,连我都听说过的被誉为“天才”的服装设计师;那旁边就是久慈兰歌了,樱岛永远挂在嘴边的好朋友。实话说,我觉得她们更像母女一点。我确实没想过这样的名人也会来。

久慈熟练地向我们——除了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姑娘,其他人都聚过来了,但我没来得及听见樱岛对她们的评价——道歉,用词简直像书面语。我没来由地揣测久慈已经习惯处理朋友惹的麻烦了。

“我是久慈,这位是樱岛……”

“还会有人不认识我吗?”樱岛插话了。

“巧叶。”久慈又喊她一遍,听上去是真的有些生气,樱岛噤声了,“……我们是为一封请柬而来。”她接着说,从手包里拿出信封给我们看,“请问发信人在各位之中吗?或者是否有清楚缘由的女士……”

不约而同地,我们都拿出一样的信。霞边的那封收信人的确叫“霞边赤音”,晴日姐妹的只留了里面的纸,我则把纸和干花单独装在自封袋里。丽野……我不露声色地瞥向她,她倒是自在地拿着信封,但收信人之类的消息都朝向她自己。

“你们只有一张啊。”樱岛忽然说。她看着未来和过去。

“嗯。”未来攥紧了过去的手,“我收到的,但她是我妹妹。”

所以才在我问到的时候说“差不多”啊。

“未来小姐,我没有怀疑你们的血缘关系的意图,但也正因如此,你的证言恐怕会因为牵扯到利害关系而无效喔。我是说……”

我笑出声来,打断了丽野。“哪个幕后黑手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我可没有胡乱猜测的习惯呀。”丽野冠冕堂皇地说;好像她前面没有试探我似的。她不说什么了,我也不打算追击;又是平局。她没必要继续剑报弩张,也就不好再猜别人的身份了;而我也不必让她把她的信封给我看。我不会鉴定字迹,伪造封皮太容易了。

“既然如此,打扰各位了。”久慈适时打破了沉默,把信件收回包里;以此为号令,我们也各自装了起来。要再分开吗?但又要去哪?未来忽然对我身后挥了挥手,我转身看见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孩,她站在远处望着我们,小幅度地挥手回应。

“岚——那边有什么吗?”那孩子叫岚吗?

“没有。”女孩简短地回答。仍然站在原地。未来凑近我,很小声地开口:“她叫琉璃川岚,好像有点讨厌宇宙小姐。”

“啊?”所以才什么都不说吗?“你们认识?”

“刚刚认识嘛。我觉得…”未来小心地看着我,“小岚不喜欢…很华丽的人?她是这么说丽野姐和巧叶的,所以不肯过来。”

我摸了一下耳坠。“华丽”……要是因为这些耳饰和那一撮挑染,也说得通。过去安慰性地拍了拍我。唉。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摘掉耳骨夹拆下假发片,把能去的东西团成一团塞进帽衫口袋,走向琉璃川。她的眼神像森林里被人吓到的野兔。还好她没有转身就跑。

“明宫崎宙。”我向她伸出手,庆幸自己最近正好懒得涂指甲油,“自由撰稿人兼游戏主播,遵纪守法好公民。”大概吧。

“……琉璃川岚。”她最后还是握了我的手。很好听的名字,我倾向于相信这是她的真名。琉璃川待的地方是那块高地,我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望去,视野很好。

未来在搓过去的脸;久兹像在教育樱岛(说不定在我见到她们之前樱岛评论过别的?我不觉得她对我的评判值得那么严肃的说教……),霞边打断她们在她们手上比划,我猜是在问她姐姐;丽野在写什么东西。载过我的快艇远远出现了。

第八个人坐着那艘快艇来的。她穿着针织开衫和酒红色的连衣裙,长发上戴了两个显眼的小动物发夹,鬓角编成一根细长的麻花辫。她一直在举着手机,在打视频通话吗?

“老师到地方啦,之后再聊吧。”她下船前语气轻快地说,接着喊了一串名字(我一个也没记住),收起手机下船。快艇开走了。她环顾一圈,接近了我们。

“啊、你好!”未来先笑着和她打招呼。我把饰品之类的东西重新戴上走下高地,琉璃川跟着踩在下坡的土路上。

“我是泉雪穗,幼教专业……刚才让大家见笑了。孩子们听说我要去海上,都很激动。”泉笑容里的歉意总归显得可信些。

“哦哦雪穗老师!我是晴日未来!”

“我是过去,未来的……妹妹。”

“…樱岛巧叶。”

“霞边远雾见。”

“丽野!”

“明官崎宙。”

“久慈兰歌,有幸见到您。”久慈似乎是有意最后一个开口。可能是真的出于不抢话说的礼貌,但我相信更多是在观察;因为我也在看。

这还是第一次我们一起报出姓名。除了…

“琉璃川。”她开口了。虽然只说了姓,但比我那时候主动多了。

我又看向泉,她自带的不加修饰的亲和力的确很有分量,就第一印象而言。

泉问了一样的问题,当然她和久慈一样找不到答案。是谁寄的信,目的又是什么…也许在幕后之人揭晓前,我们都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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