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石猴拜师方寸山 打破暗迷寻根源
石猴出海寻仙问道,他经历之事为何?有诗为证:
孤舟渡海为寻道,路遥遥,道渺渺,茫茫四洲何处找。立洲头,问苍茫大地,何处有道场。
奔于人城晒书童,利来熙,利往仇,侏儒牵绳套巨人,六人抬棺望西走。龙倒地,七人执刀剑,龙血遍地刮分潮,更将一龙挂于枝,七人拉绳野心蓬。
山野饿殍白骨露,野狗食,人煮烹,石头城下三十头。雪山飘,草地洼,野宿山间北雁血,四人食尽满山野。
秃头瘦儒奋挥笔,满墙皆留清风名。一猿仙逝六童争,你一拳,我一脚,门内皆是尘灰土。尊者锦衣高坐乐,卑者和泥食观音。走遍四洲访千山,渐通人性道更坚。
猴王参访仙道,无缘得遇。在于南赡部洲,串长城,游小县,不觉八九年馀。忽行至西洋大海,他想着海外必有神仙。独自个依前作筏,又飘过西海,直至西牛贺洲地界。登岸偏访多时,忽见一座高山秀丽,林麓幽深。他也不怕狼虫,不惧虎豹,登山而行。若问此山如何,有赞词曰:
奇峰俊山,玉带怅然绕山腰,岚光轻锁冷含青。枯藤绕古木,流水石桥藓阶,竹海翻青浪,奇花抚瑞草。四季常青翠幽幽,仙鹤飞鸣似蓬莱,灵鸟声声近,百泉石上流。沟壑深深芝兰生,悬崖沉沉慕流萤。蜿蜒起伏龙脉好,必有仙人藏仙行。
正观看间,忽闻得林深之处,有人言语,猴王急忙趋步,穿入林中,侧耳倾听,原来是歌唱之声。歌曰: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迳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衍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石猴听得此言,满心欢喜道:“神仙原来藏在这里!”急忙跳入里面,仔细再看,乃是一个樵子,在那里举斧砍柴。
石猴近前叫道:“老神仙!弟子起手。”那樵汉慌忙丢了斧,转身答礼道:“不当人!不当人!我拙汉衣食不全,怎敢当‘神仙’二字?”石猴道:“你不是神仙,如何说出神仙的话来?”樵夫道:“我说甚么神仙话?”石猴道:“我才来至林边,只听的你说:‘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黄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而何?”樵夫笑道:“实不瞒你说,这个词名做满庭芳,乃一神仙教我的。那神仙与我舍下相邻。他见我家事劳苦,日常烦恼,教我遇烦恼时,即把这词儿念念。一则散心,二则解困。我才有些不足处思虑,故此念念。不期被你听了。”石猴道:“你家既与神仙相邻,何不从他修行?学得个长生之方?却不是好?”樵夫道:“我一生命苦,自幼蒙父母养育至八九岁,才知人事,不幸父丧,母亲居孀。再无兄弟姊妹,只我一人,没奈何,早晚侍奉。如今母老,一发不敢抛离。却又田园荒芜,衣食不足,只得斫两束柴薪,挑向市尘之间,货几文钱,籴几升米,自炊自造,安排些茶饭,供养老母,所以不能修行。”
石猴道:“据你说起来,乃是一个行孝的君子,向后必有好处。但望你指与我那神仙住处,却好拜访去也。”樵夫道:“不远,不远。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个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那祖师出去的徒弟,也不计其数,见今还有三四十人从他修行。你顺那条小路儿,行七八里远近,即是他家了。”石猴用手扯住樵夫道:“老兄,你便同我去去。若还得了好处,决不忘你指引之恩。”樵夫道:“你这汉子,甚不通变。我方才这般与你说了,你还不省?假若我与你去了,却不误了我的生意?老母何人奉养?我要斫柴,你自去,自去。”
石猴听说,只得相辞。出深林,找上路径,却被山间一樵夫所拦,樵夫说道:“此山名臻伪山,又名辛悟山,山之西方有幽灵出没,害人无数,山下村民不敢上前。”石猴疑道:“俺于山下遇一樵夫,言此山为方寸山,山上有神仙洞府,何来幽灵之说?”那樵夫惊道:“此樵夫非人,乃山中之恶灵,常诱寻道之人上山,枉送了多少性命,你这野猴莫信它言。”石猴沉思一会,突而笑道:“既是臻伪山,若只听他人之言,不上前求个真伪,如何能辫别。”也不顾这樵夫阻拦,自顾往山之西边而走,过一山坡,约有七八里远,果见一山洞,挺身一看,此洞黝黑,石猴稍一停顿,便入了洞中,行到洞深处,果真幽灵如麻,洞中白骨垒堆,金银珠宝之物散落于地。他不惧,也不贪,盘腿坐下,冥中守静,过了许久睁开眼来,已身处一洞府前,抬眼望去,果然好去处,但见:
紫烟如幻,缝影薄光。老柏高耸排排列,甘露垂涎透青芒;修篁节节恨天高,薄雾含烟深入岩。奇花衬红门,仙草戏桥陡。崖突石兀生青苔,悬张壁高润碧藓。倾耳听,仙鹤唳而翳鸟鸣;抬眼望,凤凰翔而玄鸟歇;仙鹤唳时,声振九皋霄汉远;凤凰翔起,翎毛五色彩云光。白鹿奔而玄猿攀,金狮盹而玉象藏。人间仙福地,赛过活神仙!三千六百烦恼根,此处全然不见。又见那洞门紧闭,静悄悄杳无人迹。忽回头,见崖头立一石牌,约有三丈馀高、八尺馀阔,上有一行十个大字,乃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石猴十分欢喜道:“此间真别有洞天,果有此山此洞。”看勾多时,不敢敲门。且去跳上松枝梢头,摘松子吃了顽耍。
须菩提祖师唤身边两仙童道:“唯一,物真,门外来了个求仙学道之人,你两前去迎接。”少顷间,只听得呀的一声,洞门开处,里面走出两仙童,真个丰姿英伟,像貌清奇,比寻常俗子不同。但见他两:
髽髻双丝绾,宽袍两袖风。貌和身自别,心与相俱空。
山外沧海枯,山中忘忧容。岁长不留痕,甲子不沾身。
那两童子出得门来,高叫道:“甚么人在此搔扰?”石猴扑的跳下树来,上前躬身道:“仙童,我是个访道学仙之弟子,更不敢在此搔扰。”仙童笑道:“你是个访道的么?”石猴道:“是。”童子道:“我家师父,正才下榻,登坛讲道。还未说出原由,就教我两出来开门。说:‘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可去接待接待。’想必就是你了?”石猴笑道:“是我,是我。”童子道:“你跟我进来。”
这石猴整衣端肃,随童子径入洞天深处观看:一层层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阙,说不尽那静室幽居,直至瑶台之下。见那菩提祖师端坐在台上,两边有三十个小仙侍立台下。果然是:
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
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
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石猴一见,学着人国见面拱手礼,口中只道:“师父!师父!我弟子志心朝礼!志心朝礼!”祖师道:“你是那方人氏?且说个乡贯姓名明白。”石猴道:“弟子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祖师喝令:“赶出去!他本是个撒诈捣虚之徒,那里修甚么道果!”猴王慌忙摆手,菩提祖师拂尘一挥,那石猴身似薄云忽而浮起,飘飘忽忽出了洞府,被关于门外。石猴在洞府门口求了半日,洞府朱红旧门依旧紧闭,他想这十年漂泊,苦寻至此,却落个闭门不见,心里委屈,忍不住落泪,依偎门口高墙,见那斜月三星字样,拿起石块,于墙处画出三星一斜月,此斜月似落于台阶之弯刀,有诗为证:
三星缱绻紧相依,斜月娟娟缺亦随。
待得星移替月后,四星曜宇共清辉。
时过七日,洞门方才打开,唯一与物真两仙童出了洞门道:“你这野猴真是顽固,我家师父请你进去。”石猴道:“仙童教我进何处去?”物真仙童道:“你还想何处去,当然是师父的去处了。”石猴这才喜上了眉梢,连爬带走着,随着仙童入了洞门,来到瑶台下,祖师道:“你这猴头,既是坚心求道,又为何撒谎,怎么说东胜神州?那去处到我这里,隔两重大海,一座南赡部洲,如何就得到此?”石猴拱手道:“弟子飘洋过海,登界游方,有十个年头,方才访到此处。”
祖师道:“既是逐渐行来的也罢。你姓甚么?”猴王又道:“我无性。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一生无性。”祖师道:“不是这个性。你父母原来姓甚么?”石猴道:“我也无父母。”祖师道:“既无父母,想是树上生的?”石猴道:“我虽不是树生,却是石里长的。我只记得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其年石破,我便生也。”祖师闻言,暗喜道:“这等说,却是天地生成的。你起来走走我看。”石猴纵身跳起,拐呀拐的走了两遍。祖师笑道:“你身躯虽是鄙陋,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意思教你姓‘狲’。狲字去了个兽傍,教你姓‘孙’罢。”石猴听说,满心欢喜,朝上喜道:“好!好!好!今日方知姓也。万望师父慈悲!既然有姓,再乞赐个名字,却好呼唤。”祖师道:“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辈之小徒矣。”石猴道:“那十二个字?”祖师道:“乃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排到你,正当‘悟’字。与你起个法名叫做‘孙悟空’好么?”石猴笑道:“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孙悟空也!”正是:
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
那石猴得了姓名,怡然踊跃;对菩提前作礼启谢。那祖师即命大众引悟空出二门外,教他洒扫应对,进退周旋之节。众仙奉行而出。悟空到门外,又拜了大众师兄,就于廊庑之间,安排寝处。次早,与众师兄学言语礼貌、讲经论道,习字焚香,每日如此。闲时即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挑水运浆。凡所用之物,无一不备。在洞中不觉倏六七年,一日,祖师登坛高坐,唤集诸仙,开讲大道。真个是: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妙演三乘教,精微万法全。
慢摇麈尾喷珠玉,响振雷霆动九天。
说一会道,讲一会禅,三家配合本如然。开明一字皈诚理,指引无生了性玄。
孙悟空在旁闻听,喜得他抓耳挠腮,眉开眼笑。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忽被祖师看见,叫孙悟空道:“你在班中,怎么癫狂跃舞,不听我讲?”悟空道:“弟子诚心听讲,听到老师父妙音处,喜不自胜,故不觉作此踊跃之状。望师父恕罪!”祖师道:“你既识妙音,我且问你,你到洞中多少时了?”悟空道:“弟子本来懵懂,不知多少时节。只记得灶下无火,常与师兄马宁去山后打柴,见一山好桃树,我在那里吃了七次饱桃矣。”祖师道:“那山唤名烂桃山,所结之桃为切记桃,你既吃七次,想是七年了。你今要从我学些甚么道?”悟空道:“但凭尊祖教诲,只是有些道气儿,弟子便就学了。”
祖师面露慈笑,说道:“‘道’字门内,衍生出三百六十旁门别类,每一旁门,修炼到极致,皆能证得正果。不知你欲修学哪一门呢?”悟空恭敬答道:“一切但凭尊师心意,弟子定当倾心听从。”
祖师微微点头,说道:“为师且问你,教你修习‘术’字门中道法,你意下如何?”悟空好奇,连忙问道:“这‘术’字门中道法,究竟作何解说?”祖师道:“‘术’字门内道法,诸如请仙扶鸾,借神灵之力问询吉凶;或是问卜揲蓍,以蓍草占卜,从而知晓趋吉避凶之理。”悟空思索片刻,问道:“像这般修习,能否得那长生之法?”祖师摇头道:“不能!不能!”悟空果断说道:“不学!不学!”
祖师并未动怒,又问道:“那教你‘流’字门中的道法,又怎样呢?”悟空再次发问:“这‘流’字门中,蕴含何种义理?”祖师娓娓道来:“‘流’字门中,包含儒家、释家、道家、阴阳家、墨家、医家等诸多流派之学。或是研读经典,或是持诵佛号,亦或是朝拜真仙,祈降圣灵之类的修行。”悟空追问道:“如此修行,能否长生?”祖师说道:“若想借此长生,恰似‘壁里安柱’。”悟空一脸茫然,说道:“师父,弟子生性老实,听不懂这市井隐语。何为‘壁里安柱’呢?”祖师道:“好比人家建造房屋,为求坚固,会在墙壁之间立上一根顶柱。然而时日一久,大厦将倾之时,这顶柱必定先腐朽。”悟空听后,说道:“照这么说,此法也难以长久,不学!不学!”
祖师接着问道:“那教你‘静’字门中的道法,你可愿意?”悟空忙问:“这‘静’字门中,修成之后可得何种正果?”祖师说道:“此门修行之法,乃是休粮守谷,求清静无为。以参禅打坐,持戒不语,坚守斋规,或习睡功,或练坐功,为入定闭关之类的修行。”悟空又问:“这般修行,也能获得长生吗?”祖师道:“这也恰似‘窑头土坯’。”悟空不禁笑道:“师父果然风趣,刚说我不懂市井隐语,这‘窑头土坯’又是何意呢?”祖师道:“就如同窑头上制成的砖瓦坯子,虽已初具形状,却还未经水火的锻炼。一旦遭遇大雨倾盆,必然会被冲垮,化为烂泥。”悟空道:“看来此法也难长久,不学!不学!”
祖师依旧不恼,问道:“那教你‘动’字门中的道法,如何?”悟空问道:“这‘动’字门中的道法,又是怎样一番情形?”祖师说道:“此门修行讲究有为有作,修法为采阴补阳,拉弓踏弩以练身,按摩脐部使气息贯通,依照药方炮制丹药,烧茅炼丹,采用红铅、秋石等物炼丹,服用妇人乳汁之类。”悟空追问道:“如此修行,能否得长生之道?”祖师道:“若想借此长生,如同‘水中捞月’。”悟空无奈道:“师父又这般说,究竟何为‘水中捞月’?”祖师解释道:“月亮高悬于天空,水中虽有其倒影,看似清晰可见,终究无法捞取,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悟空果断说道:“也不学!不学!”
祖师闻言,咄的一声,跳下高台,手持戒尺,指定悟空道:“你这猢狲,这般不学,那般不学,却待怎么?”走上前,将悟空头上打了三下,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了,撇下大众而去。唬得那一班听讲的,人人惊惧,皆怨悟空道:“你这泼猴,十分无状!师父传你道法,如何不学,却与师父顶嘴?这番冲撞了他,不知几时才出来啊!”此时俱甚抱怨他,又鄙贱嫌恶他。悟空一些儿也不恼,只是满脸陪笑。原来那猴王,已打破盘中之谜,暗暗在心,所以不与众人争竞,只是忍耐无言。祖师打他三下者,教他三更时分存心,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上者,教他从后门进步,秘处传他道也。
当日悟空与众等,喜喜欢欢,在三星仙洞之前,盼望天色,急不能到晚。及黄昏时,却与众就寝,假合眼,定息存神。山中又没打更传箭,不知时分,只自家将鼻孔中出入之气调定。约到子时前后,轻轻的起来,穿了衣服,偷开前门,躲离大众,走出外,抬头观看。正是那:
夜半秋雨过,古道满山风。山深云气寒,夜久月光冷。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冻。
凉月挂层峰,萝林落叶深。掩关深畏虎,风起撼长松。飞萤光散影,过雁字排云。
正直三更候,应该访道真。你看他从旧路径至后门外,只见那门儿半开半掩。悟空喜道:“老师父果然注意与我传道,故此开着门也。”即曳步近前,侧身进得门里,只走到祖师寝榻之下。见祖师蜷局身躯,朝里睡着了。悟空不敢惊动,即盘腿坐于蒲团。那祖师不多时觉来,舒开两足,口中自吟道:
“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悟空应声叫道:“师父,弟子在此等候多时。”但见烛光摇曳,照于墙上成一大星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