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会盟生疑
天剑城往西八百里,有座云雾山。山不高,名气却大得吓人——因为修真界百年一度的“三族会盟”,就在这山上的“云台”举行。
说是三族,其实主要是人族各门各派的话事人。妖族和魔族三百年来没人见过真容。可规矩就是规矩,祖制不可废,会盟的牌子还得挂着“三族”的名头。
清晨,云雾山脚下已经人山人海。各门各派的修士乘着飞剑、驾着法宝、骑着灵兽,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个原本清静的山门挤得跟集市似的。
山道上,两个小门派的弟子正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诛仙剑阁前些日子遭了贼,有人想偷诛仙剑!”
“真的假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千真万确!我二舅姥爷的邻居的表侄在剑阁当杂役,说是那贼人不光来了,还伤了人,最后……跑了!”
“跑了?!剑阁的欧阳长老可是元婴期大能,能让贼人跑了?”
“嘘——小点声!这里头水深着呢……”
类似的议论,像风一样在人群中流传。每个人都压低了声音,可架不住人多嘴杂,嗡嗡嗡的议论声汇在一起,竟让整个山脚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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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台之上,气氛更加凝重。
这是山顶一处天然平台,方圆百丈,云遮雾绕。平台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石桌周围坐着十几个人——都是修真界排得上号的宗门话事人。
主位上,坐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穿一袭朴素的灰色道袍,手里握着一根九节竹杖。他是天玄门门主,道号“清虚子”,也是本次会盟的轮值主事。
清虚子左手边,坐着的正是诛仙剑阁三长老欧阳靖。老人今日换了身正式的紫金道袍,可脸色阴沉,眼圈发黑,显然没睡好。
右手边,则是个肥头大耳、满面红光的中年胖子,穿着金线绣花的锦袍,手里把玩着两颗玉核桃。这是万法宗宗主赵无极,修真界出了名的和事佬——也有人私下叫他“墙头草”。
其余位置,依次坐着灵药谷谷主、神兵山庄庄主、五行门门主等各派代表。每个人都正襟危坐,可眼神却不时瞟向欧阳靖,又瞟向清虚子。
“诸位,”清虚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百年之期又至,按祖制,我等齐聚于此,共商修真界未来百年大计。然今次会盟,却有一桩急事,不得不先议。”清虚子接着说道。
他顿了顿,看向欧阳靖:“欧阳长老,你们诛仙剑阁之事,可否详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欧阳靖缓缓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石牌——正是石老五带来的那块。他将石牌放在石桌上:“在说剑阁之事前,请诸位先看此物。”
“镇魔令?”灵药谷谷主柳如眉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一眼认出此物
“这不是守石人一族的信物吗?怎么在欧阳长老手里?”其余认识此物的众人也小声议论道。
“七日前,守石人族长石青山遣长子和堂弟石老五送来此令。”欧阳靖声音低沉说道
“他们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个消息——幽冥禁地的镇魔石,裂了。”欧阳靖再次说道,声音不大,却把会盟现场都炸开了锅。
“什么?!”
“镇魔石裂了?这怎么可能!”
“守石一族是干什么吃的?几百年来都没事,现在怎么裂了?”
“裂缝多大?严重吗?”
众人纷纷议论,现场顿时好像闹市一般。
欧阳靖抬手压了压,等议论声稍息,才继续道:“裂缝不大,长三寸,宽如发丝。但诸位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镇魔石乃上古封印的核心,它裂了,说明封印已经开始松动。”
他顿了顿,又取出一块焦黑的碎布:“再说剑阁之事。三日前,有人夜闯藏锋楼,试图盗取诛仙剑。来人共三名,修为不明,但其中一人被诛仙剑气所伤,留下此物。”
碎布在众人手中传阅。当传到万法宗赵无极手中时,这个一向笑眯眯的胖子,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可欧阳靖还是捕捉到了。
“赵宗主可看出什么?”欧阳靖盯着他问。
赵无极干笑两声:“这……这上面的纹路,倒有些像魔族的图腾。不过魔族销声匿迹三百年了,也许是有人故弄玄虚?”
“故弄玄虚?”欧阳靖冷笑,“能硬闯剑阁,在我眼皮底下伤人的,修真界不超过二十人。这二十人里,谁会无聊到装神弄鬼?”
“那欧阳长老的意思是……”清虚子开口。
“我的意思是,魔族,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先试探镇魔石的封印,再图谋诛仙剑——这两样东西,都是上古克制魔族的至宝。诸位,这不是巧合。”欧阳靖一字一句说道。
石桌周围陷入死寂。
许久,神兵山庄庄主铁无双——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重重一拍桌子:“他奶奶的!管他是魔是鬼,来了就打!咱们修真界怕过谁?”
“铁庄主豪气。”柳如眉幽幽道
“若魔族真有卷土重来之势,单靠一家一派,恐怕……”柳如眉继续说道。
“柳谷主说得对。”五行门门主木道人是个瘦高的老者,须发皆绿,说话慢条斯理,“据古籍记载,上古魔族入侵时,生灵涂炭,三界震动。若真有那天,我们必须联手。”
“联手?怎么联?”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黑袍人。他全身罩在宽大的黑袍里,连脸都藏在兜帽阴影中,只能看见一个尖削的下巴。此人是“幽冥教”教主阴九幽,修真界里出了名的邪派,平日里跟名门正派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为何这次也收到了会盟邀请。
“阴教主有何高见?”清虚子不动声色地问。
阴九幽发出一串夜枭般的笑声:“高见不敢当。只是提醒诸位,魔族还没打来呢,咱们自己人先要打起来了——欧阳长老,你怀疑万法宗,对不对?”
这话像颗石子扔进池塘,激起层层涟漪。
欧阳靖脸色一变:“阴教主何出此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阴九幽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块碎布,“刚才赵宗主看到这布时,神色不对。而你欧阳靖,立刻盯上他了。怎么,怀疑万法宗跟魔族勾结?”
赵无极“嚯”地站起来,脸色涨红:“阴九幽!你少在这血口喷人!我万法宗堂堂正正,岂会与魔族为伍?!”
“堂堂正正?”阴九幽冷笑,“赵宗主,三年前你门下大长老练功走火入魔,屠了青石镇三百口人,这事最后是怎么压下去的?要不要我帮诸位回忆回忆?”
“你——”赵无极气得浑身发抖。
眼看就要吵起来,清虚子猛地一拄竹杖:“够了!”
声音不大,却蕴含着元婴期的威压,震得石桌嗡嗡作响。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会盟之地,不是吵架的地方。”清虚子缓缓扫视众人,“魔族当前,若我等先起内讧,岂不正中敌人下怀?”
他顿了顿,继续道:“镇魔石裂,诛仙剑险失,这都是事实。当务之急,是商讨应对之策。我提议,启动‘修真联盟’,各派抽调精锐,组成联军,以防不测。”
“联军谁指挥?”铁无双问。
“自然是轮值主事。”清虚子道,“按祖制,未来百年,由我天玄门主事。”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色微变。
修真联盟若是启动,主事者的权力将空前巨大。天玄门本就是修真界第一大宗,若再掌联军,其他门派还有活路吗?
“清虚门主,兹事体大,可否容我等回禀宗门,再做定夺?”柳如眉柔声道。
“是啊是啊,这么大的事,总得商量商量。”赵无极连忙附和。
木道人也点头:“事关各派根本,仓促决定恐有不妥。”
眼看又要陷入扯皮,欧阳靖忽然开口:“诸位,有件事我还没说。”
众人看向他。
“夜闯剑阁的贼人里,有一个……可能不是纯粹的魔族。”欧阳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他受伤时,我闻到一股特殊的丹药味——那是‘九转还魂丹’独有的气味。”欧阳靖接着说道。
“九转还魂丹?那不是仙族秘药吗?人间早已失传!”柳如眉惊呼。
“所以,贼人里,可能有堕仙。”欧阳靖环视着众人说道。
“堕仙”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热油锅,炸得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可能!仙族三百年前就清理了所有堕仙,怎么可能还有余孽?”赵无极激动说道。
“赵宗主似乎很肯定?”欧阳靖盯着他。
“我……”我只是觉得……这太匪夷所思了。”赵无极顿时语塞。
清虚子抬手止住争论,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若真有堕仙参与,事情就复杂了。堕仙熟知仙族功法与人间情况,若与魔族勾结……”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一直没说话的阴九幽忽然道:“我怀疑是我们的人出现了内奸吧?不然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进入诛仙剑阁?”
他说这话的时候众人都看向他。
“既然这样,不如……咱们现场查一查。我幽冥教有一秘法,可测人是否接触过魔气。诸位若心中坦荡,可敢一试?”阴九幽恻恻地笑着说道。
“胡闹!我等一派之主,岂能受此侮辱?”赵无极怒喝道。
“赵宗主怕了?”阴九幽反问。
“我怕什么?我只是……”赵无极有点心虚地没有说下去。
“那就试。”清虚子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清虚子缓缓起身:“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我等连这点坦荡都没有,如何统领修真界抗魔?”
他第一个走到阴九幽面前,伸出右手。阴九幽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漆黑如墨。他将镜子对准清虚子的手,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镜面毫无变化。
“清虚门主清白。”阴九幽收回镜子。
接下来是欧阳靖,镜子依然没反应。
然后是柳如眉、铁无双、木道人……一个个试过去,镜子始终漆黑如墨。
轮到赵无极时,他脸色铁青,额头冒汗。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伸出颤抖的手。
阴九幽举起镜子——
镜面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气。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可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赵宗主,你解释一下吧”阴九幽收起镜子,声音冰冷。
赵无极“扑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可能是前些日子收的一件古玩,那古玩有些邪性……”
“什么古玩?”欧阳靖厉声问。
“是……是一尊黑玉佛像……我从黑市收来的,看着喜欢就……”赵无极声音发颤说道。
清虚子眼神里满是失望说道:“赵宗主,今日起,万法宗暂由副宗主代理。你……回宗门闭门思过,没有联盟允许,不得外出。”
赵无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颓然垂头。
清虚子环视众人:“还有谁要试?”
没人应声。
“既然如此,启动修真联盟之事,就这么定了。”清虚子的声音不容置疑
“各派回去后,三日内将名单报来。若有延误……视同抗命。”清虚子接着说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即日起,修真界进入战备状态。各派加强戒备,尤其是……注意门内是否有可疑之人。”
说完,他拄着竹杖,转身离去。
会盟结束了,可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赵无极失魂落魄地走了,柳如眉和木道人低声交谈着什么,铁无双骂骂咧咧地带着弟子下山。只有欧阳靖和阴九幽留在最后。
“阴教主今日为何如此?”欧阳靖看着黑袍人问。
阴九幽沉默片刻,忽然摘下了兜帽,看了看欧阳靖,然后没有任何回应,转身离开了。
而他脱下兜帽时,是一张苍白而英俊的脸,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三百年的沧桑。
欧阳靖默然。
只见眼前的阴九幽化作一团黑烟,消失不见。
而云台上,此刻只剩下欧阳靖一人。
老人站在崖边,望着山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又望向西北方幽冥禁地的方向,许久,长叹一声:“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