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之家：第5章 看庙人

向东急着想揽到戏，可黄会长张口闭口不提戏的事。也许黄会长和庙里的神仙打交道时间长了，没有和人长时间交流，孤独得很，需要个人来陪他说话。

黄会长问向东在外打工的事，向东说难说的很，为了能够生下一个男娃娃，到了一个地方，不敢停留过三个月，害怕被发现了结扎了，到处流浪着，这些年都跑遍大半个中国了。

黄会长说，外面一定好得很，你在外面逛的时间长了，思想一定和别人不一样。这次你回来了，就用新思想种地，听说现在种地要讲究科学，你也算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就好好种地，给村里的人带个头，让外出打工的那些青年人都回来种地。许多小子丢下婆娘去打工，钱没有赚多少，婆娘却耐不住寂寞，跟上别人跑了，到时候，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向东苦笑，说，他这些年出门打的就是零工，地地道道的受苦人，那里知道科学种地，连种地的事都忘了。当然向东没有提向西给他分的那些根本长不成庄稼的阴洼地，他怕别人知道了丢人，毕竟是亲兄弟，家丑不可外扬。

黄会长有点失望，说，村里的年轻人都不学好了，农民不像农民了，个个跑到城里去淘金，这在过去叫二流子，现在叫服务城市，可他们想过没有，他们这一走，丢下老的小的，生他们的农村谁来服务，靠城里人，城里人会来吗？

这么深奥的问题，向东从来没有想过，看起来，黄会长的确和平常人不一样，沾的神仙气多了，考虑事情站的角度就高了。

黄会长说，不是他沾的神仙气多了，这些事，神仙一般不会过问的，来这里的人有各行各业的人，和各行各业的人打交道多了，自然知道的比平常人多了一些。

看起来这庙院里的世界也大，三教九流，五湖四海，五花八门。

哈哈，是这个理。

黄神仙，你看看这戏能不能让我家戏班子唱？

不急，不急，还是说说你在城里的那些事。

该说啥呢？也就一个流浪汉，下苦力的，进不了高端场所，连进个大超市买东西，也要把脏衣服换成干净的衣服去，不然人家以为你是要饭的或者疯子。

狗眼看人低！咱农民脏，那是累出来的脏，心永远是干净的。

提到了心，向东这个五年级学生不想去讨论，但黄会长还是说了一些心的学问。

明镜亦非台，菩提本无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向东也听不懂，黄会长神神秘秘的，又念念叨叨了几句，便接着问城里的事。

黄会长好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人，当向东说外面的楼房有三十九层高时，黄会长说，三十九层楼房比起托塔李天王手中的宝塔，那个高？向东说，当然三十九层楼房高。

黄会长却坚持说托塔李天王手中的宝塔高，说那个宝塔叫“七宝玲珑塔”，也叫“八宝玲珑赐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塔”，是天界重宝，拥有浩大无边之法力，能降服一切妖魔鬼怪，还能将一部分神仙收服，不要说一个三十九层的楼房，就是九九八十一层的楼房这个宝塔也能容得下。

这样说，向东直接无语了，那现实的和虚幻的比，现实永远难以比过虚幻。现实是有形的，虚幻是无形的，两个就没有可比性。

黄会长说，你错了，小伙子，有形的东西也有无形的一面，比如人的相貌是有形的，但人的精气神常常是无形的。

越说越深奥，向东闭嘴不言了，对面这个老头，你越说，他的思路越清晰，越善变，还是装哑巴为好。

看着向东不言，黄会长停止了说玄学，开始说庙上的事。

黄会长说，今年庙会后，政府就开始接管东老爷山了，政府设立了东老爷旅游开发办，专门用来管理东老爷山，咋进行管理，现在还不知道，但政府说了，到时候庙里的“布子钱”将归开发办统一支配，到时候，他这个会长是留还是回家，就看那些当官的意思了。

黄会长在山上管了几十年的庙，如今遇到了难题，也面临下岗，怪不得黄会长如此唠唠叨叨。农民离开了土地，从土地上下岗了，管庙的要离开庙，从庙院下岗了。

黄会长眼神闪过一丝落寞，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健谈，他说，这关我个屁事，和神仙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也早该回家去了，我是一个看得开的人。

黄会长接着说，和神仙打交代，马虎不得，沾了男女之事不洗手不能进庙，女人月经来了不能进庙，吃了葱姜蒜不能进庙……

哎，这拆卦，也不能胡说，胡说了会被打嘴，不说，那些问卦的非要你来说，有时候还真左右为难，只能模棱两可说，说的云里雾里的，让听的人也云里雾里的，这样就不会被打嘴了。

向东听的哈哈笑，原来那些算卦的是这样拆卦的，眼前这个老头，也太有趣了，咋就把那么多的机密说给他了。

黄会长接着说道，小伙子，我说了这么多，我的意思只有一个，就是想把你小子培养成下一代的管庙人，现在的年轻人，多数心浮气躁，成不了气，进不了神仙的法眼，我看你小子特顺眼，关老爷都对你笑着呢。

啊，这怎么可能？向东才不干那些神神秘秘的事。向东抬起头，也没有看见关老爷笑，再说，开发办马上就要接管庙了，还要什么管庙人。

你小子不要推辞，你能成为管庙人，是你小子千年修来的福气，你就不要推了。只要你成了管庙人，以后你想给庙上唱戏，就由你说了算。

我的神仙叔叔，饶了向东吧！向东不是那个料！不会拆卦，也不想早早断了男女之间的事，给你老说句实话，十天半个月我不和我家秀秀干那个事，我就无聊地睡不着觉。

也不是不让你完全戒色，只是你干了那事，那天不要给别人拆卦就行了。

我的神仙叔叔，这事你应该说了不算，还是让开发办去找人吧。

有人和我谈过话了，让我找个人，说这里是道教圣地，随着游客增多，得有个会拆卦的，满足一下个别游客的好奇心。这些天我一直在找有缘人，没有想到今天找到了你。

神仙叔叔，你都在担心你会下岗，你还管那事干嘛？

我可以下岗，但总得找个给关老爷说话的，不然那些游客来了，想知道关老爷的心意，谁来给说。

我根本不懂卦，《周易》中的那些卦，我好奇看过，但看不懂。

你这个娃娃，看不懂就学呀！全世界的人都在研究《周易》，把《周易》都当成了宝贝，你了解一点，对你没有什么不好。

那可是封建迷信，现在是不提倡的，你就不要害我了。

这是哲学，现在的人，动不动就把不理解的事给胡乱抠个帽子，自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能得把尾巴都翘上天了，对什么都不敬畏了。

我的神仙叔叔，你就不要给我讲那些大道理了，我是一个农民，我只想好好过日子，不想介入到那些神神秘秘的道道里面去。

黄会长听向东如此，闭目不语，向东想走，想早早离开这个神神秘秘的老头，心里却想着能够通过这个老头揽到戏，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僵持了一会，黄会长叹息道：

“这时代变化快呀，我们的传家宝越来越成了过时的抹布子，没有人看得上了。

关老爷呀，眼前这个小伙子，骨骼惊奇，一定能入神门，我本来想让他跟我好好学。我在想，我们这一辈人留下来的手艺还是应该有人继承的，不然丢了就太可惜了。

哎，可这个孩子和别人一样，身上沾染了太多的俗气，自以为知道世界的大道，不愿意跟着我学，我也不能强人所难。

罢了罢了，缘来缘去一场空，小伙子，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