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之家：第4章 见黄会长

向东想了一晚上，决定留下来，在外打工，他打怕了，虽然能赚点钱，但住的是工棚吃的是大锅饭，风里雨里的，和家里人聚不在一起，有半分奈何，他都不会出远门打工。

这次回来，本来他想种地唱戏，多陪陪孩子，可这地种不成了，就剩下唱戏这一条路了，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家乡的变化也太大了，电视竟然进村了。

电视进村对道情皮影戏的冲击是非常大的，以前春节过了，就会有人请戏班子去家里唱戏，可现在到了二月中旬，也不见有人来请唱戏。

大人小孩都被电视迷住了，没有电视的家庭干完家里活后，半夜跑到有电视的人家看电视剧去了，人们把对道情皮影戏的热情转移到了电视剧上。

社会的发展已经让家家户户喜欢的道情皮影戏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许多戏班子已经解散了，年轻的艺人外出打工了，年老的独自挑不起重担了。

李老汉为了能够留住儿子，早早起来等在向东的窑洞门口，看见向东打开窑门，李老汉交给向东一个笔记本。

向东翻开笔记本，看了看，上面记着方圆百里的庙会时间、地点、会长的姓名、家庭住址，还有一些个人的姓名和家庭住址。

李老汉说：“狗娃，本子上记着的这些庙都有过庙会唱道情皮影戏的风俗，我们李家戏班子也给这些庙唱过戏，你可以联系管庙的会长，把庙上的戏揽过来。还有后面记着的那些人，都是道情皮影戏的戏迷，曾经叫过我们李家戏班子唱过戏，你去找找他们，看能不能揽到一些戏。”

向东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着看。

李老汉说：“我们县最隆重的庙会属东老爷庙会，关老爷爱看道情皮影戏，每年三月初一，庙上都会唱最少三天道情皮影戏。每年，都会有戏班子争着去给东老爷山唱戏，以给东老爷山唱戏为荣。狗娃，你拿点礼物去找找黄会长，看能不能把今年的戏让给咱们来唱。”

离向东家十里外有一个东老爷山，位于三省交界处，山上有百来座庙宇，是远近闻名的道教文化圣地。

每年农历三月一到三月三，东老爷山白天会唱木偶娃娃戏，晚上会唱道情皮影戏，有时候戏会唱到三月初七。

东老爷山上香火旺盛，环境优美，根本就不差唱大戏的钱，但山上不唱大戏，专门唱当地的小戏——道情皮影戏和木偶娃娃戏。

管庙的黄会长说过，山上的神仙爱看道情皮影戏，尤其是压山的关老爷最爱看道情皮影戏。黄会长是怎么知道神仙那些事的，黄会长说他大说的，他大是怎么知道的？黄会长说他大是远近闻名的黄神仙，活着和庙里的神仙打交道，死了给关老爷拉马去了，当然知道关老爷爱好什么戏。

黄会长的大死了后，到底给关老爷拉没有拉马大家不关心，大家关心的是每年一次的戏。以前，十里八乡的道情皮影戏班子以给东老爷山唱庙戏为荣，每年年初，各大戏班子会争着抢着给东老爷山唱戏，但黄会长只准两个戏班子进山唱戏，名额有限。虽然李老汉的戏班子也算方圆有名气的一个，但并不是每一年都能抢上。

再过十几天也就到了过庙会的时候，一般庙上过戏，会提前一个月写戏的，这个时候去求人家，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李老汉看出来了儿子的心思，说：“狗娃，一个月前，我去赶集，和黄会长说过唱戏的事，那个时候你和秀秀没有回来，我也就没有多燃人家，现在你去看看，也许还没有订下戏班子呢。”

黄会长和李老汉年龄差不多，都是过了六十多的人了，也算是同龄人，黄会长从二十一岁时便从他大手中接过庙会会长这一职务，一直干到了现在，比起黄会长当会长，李老汉学艺还要早，他十一岁便跟着他爹学艺，后来又在敬家戏班子当过二吹，跟着敬家班主学过唱戏。

李老汉三十五岁的时候，他大在咽气的时候，握着他的手，把席家戏班子交给了他，经过他的发展，席家戏班子分成了席家戏班子和李家戏班子。他在席家戏班子当主唱和班主，他的侄子席再喜在席家班当班主和主唱。

李家戏班子最大的特点就是皮影子娃娃做得好，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这个特长是方圆其他戏班子比不上的，无论是一头驴，还是一个人，一旦被李老汉穿上竹签子，在“纸亮子”后面一动，就活了，真的活了。

比起史家班子和敬家班子，李老汉唱腔不如史老汉和敬老汉好，这就是为什么人们爱听史家班子和敬家班子唱戏、爱看李家戏班子表演皮影娃娃的原因。

不一样的特长，就会有不一样的受众，为了调和不同观众的口味，黄会长经常会让不一样的两个戏班子进山演出，一个在山上演出，一个在山下演出。

给庙上唱戏和给平常家户人家唱戏不一样，得首先唱神戏。神仙腾云驾雾，给神仙唱的戏也云里雾里的。

神戏一般为折子戏，不会太长，时间一般控制在二十分钟内，内容多为神仙出来走一走，体察一下人间，普降甘露，保佑一方百姓平安，喊几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吉利话。

神戏唱完了，就唱人戏，人戏是给人看的，内容就多了，各种各样的戏本，有忠君爱国的，也有宣传孝道的，当然也有男女爱情故事的，还有一些讲普通人通过努力改变了自己命运的故事，写的要么是通过刻苦读书成为了一方大员，要么拜师学武成为了三军统帅。

二十年前，县内大大小小的皮影戏班子有六十多个，后来，有些戏班子找不到活，便自动解散了。大浪淘沙，坚持到前年的戏班子满打满算只剩下了五家——史家班、魏家班、敬家班、席家班和李家班。

去年，史家班的老史得了气管炎，经常咳个不停，不能唱了，年轻的主唱嫌唱戏赚不了多少钱，外出打工了。

其它四个戏班子也好不了多少，魏家班没有了二吹手，敬家班的主唱被儿子接进了城，席家班子的主唱耳朵听不清东西了眼睛也看不见戏文了，李家戏班子没有了伴奏的，只剩下了李老汉这一个主唱。

唱戏伴奏的乐人，越来越难找了，多数打工去了，留在家里的那些能够上台面的，要么妻子有病要么老娘有病，根本走不开，能走开的又嫌弃工钱少，不愿意干。

就这样，去年五家戏班子无论是谁揽下活，都不能独立完成，得请其它戏班子的人马帮忙，李老汉去年就经常在其它戏班子充当主唱。

皮影戏越来越没有了市场，皮影戏班子也处在摇摇欲坠之中。

向东告别了家人，骑着自行车，来到街道小卖部，特意买了两瓶红烧酒一盒子八宝粥，他要将这些东西作为见面礼送给黄会长。

向东来到黄会长家，黄会长的儿媳妇说，公公在东老爷山庙里。来到东老爷山，向东见到了黄会长，黄会长有点胖，也许是经常打扫庙上香灰的缘故，黄会长身上有一股浓浓的卫生香味。

黄会长是一位职业的看庙人，经常干一些打扫庙院卫生、求神问卜、给孩子打枷还锁等等的事，每天都很忙。

没有人给黄会长发工资，黄会长吃的喝的用的都是香客献给庙上的“布子钱”，当然黄会长不会拿光所有的“布子钱”，他会留一部分钱用来维修庙宇、雇人巡山看庙、雇戏班子给神仙唱戏。

东老爷山的庙宇多为明清建筑，三个主峰山到处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环境优美，富有灵气，游客众多，是著名的风景旅游胜地。

向东把带来的烧酒和八宝粥带到黄会长面前，讨好地说：“黄神仙，这是我孝顺您老的。”

黄会长摸了一下山羊胡子，眼睛挤出一点笑：“你是哪家小子，东西你献给关老爷，有事你说，问卦还是求平安？”

向东把礼物放在关老爷塑像前面的供台上，点燃三根香，插在了香炉上，然后转身说：“黄神仙，我不求平安，不问卦，我是来揽戏的，不知庙上把戏订下了没有？”

黄会长睁开眼睛，用目光再一次扫视了一下向东，还是没有认出来，问道：“小子，你是那个戏班子的？”

“李家戏班子的，李天昌是我大。”

“噢，原来你就是那个全能手！听说你逃生，怎么又跑回来了？”

“已经生下男孩了，不想去外面混了，想回来揽戏唱。”

“为了你能生个儿子，你大没有少求我，老让我给送子娘娘说个，我都说了好多次了，这次终于生下了，你小子，可不要忘了我。”

“当然当然，我一定会记住你老的好，我大也经常说你老的好。”

“你小子嘴真甜，不过，我喜欢听别人这样说，有些人就不像你，忘恩负义，明明求我给送子娘娘说的生下了孩子，可生下孩子后，就忘了我，还忘了送子娘娘，心都叫狼吃了。”

向东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临了还附加了一句：“良心都叫白眼狼吃了。”

黄会长对向东有了好感，坐在了用来香客坐的椭圆形坐垫上，招呼向东坐在他面前那个坐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