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白衬衫：第3章 驴也不是那么好骑的

“小池啊，我一天事比较多，也没怎么顾得上管你，你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如果有什么不懂的，我又没在，这屋里的人你随便问，都会告诉你的。”

“知道了，老姑，我还好，产品细则都看得明白，就是不知道该跟谁去说呢？”

姜丽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册子，推到姜池的面前。“这个是‘计划100’，很简单，把你认识的人尽可能地写在上面，他们的基本信息，然后你就按照上面的顺序，依次去拜访，给他们讲你学到的这些知识，请教他们，让他们给你意见，有没有听懂啊？哪里讲的不清楚啊？这样讲下来之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和人谈保险了，也就知道他们之中谁会是你的客户了。然后你把每次拜访他们的时间，遇到的问题记录在这个后面，回到这里之后呢，大家都会为您答疑解惑。如此往复，你的销售技能就会提升很多，客户也会慢慢多起来的。”

“老姑，这是不是就是从熟人下手啊？”

姜丽不置可否地看着姜池，“如果熟人你都开不了口，你怎么指望着和陌生人去谈保险呢？”

“我知道你现在的这种感觉，你姑我当年就是厂里的一个会计，都不怎么和别人说话的，天天就是和数字打交道，你看现在，不也成长了吗！”

“我们做的这份工作，是会被很多人误解，质疑，但你要记得，当他们用上这份当年你死乞白赖地卖给他们的保险时，他们家里最感谢的人，就会是你。”

姜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家后，他拿过“计划100”准备开始写名字。

崔岩。划掉！他现在说不定还在写我呢。

赵文娟。呃……

姜池跑过去问母亲是否需要和自己聊聊关于保险的事情。

“儿啊，你看看咱家，还哪有什么余钱来支持你的工作啊？饭都快吃不遛趟了，你就别想一出是一出了行吗？”

“可是，可是，爸，他……”姜池的声音愈发地微弱了下去，最后听不到一点声音，像是已经说完了一样。

“是！我知道，可你姑干了这么些年，也没说给他哥保上个一单半单的呀？所以说，干保险有啥用嘛！”母亲越说越急，最后泪眼婆娑，唉声叹气。

“那你还不给自己研究研究，不为你自己，就算为了我也不行吗？”姜池是发自内心的想要让母亲成为这第一个客户。

“我啊，身体好着呢，用不着，我自己心里有数。这个工作，是想让你锻炼锻炼，反正你在家一天闲着也是闲着，可不是让你被你姑洗脑了的啊！”母亲正色道。

姜池知道，多说已是无益，便不再多说什么了。于是又推开了电脑屏幕，打起了游戏。母亲见状，半躺在姜池背后的床上半晌，默不作声，接连哀叹着。姜池知道，母亲又在想父亲了，她又在掉眼泪了。

“儿啊，你是不是已经把你爸忘记了？”

姜池沉默不语，他咬紧牙关，咬到牙龈酸胀，也没再说一句话……

三天了，“计划100”上面只有两行被划掉了的姓名。

崔延

赵文娟

姜池放弃了，他不想从“缘故”市场做起了，即便他是本地人，即便他认识好多人，同学，亲戚，同学的亲戚……通通都不要！连自己的母亲都尚且如此，又如何指望别人的母亲？

姜池决定“陌拜”！

陌拜——陌生拜访，孤苦无依的外地人来到一个新的城市之后，渴望高薪，做起销售，举目无亲，孤注一掷的唯一办法。

“那又如何，想我姜池口吐莲花，貌赛潘安（自封），走到哪里别人不都得给我几分薄面？”

那天拿着传单走进一家小卖铺刚准备开口的姜池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陌拜”的客户就完全没有给他任何的面子。

“滚滚滚，不需要，不需要！”

臊眉耷眼的姜池站在路边低垂着手，手里死死地捏着那份单薄而简陋的传单，仿佛那是他同病相怜的尊严。

“我可是省直属大学统招全日制本科一表新闻学专业学士学位应届毕业生！虽不再是天之骄子，也犯不上沦落至此！沦落至此！”

姜池内心澎湃汹涌着，他不知该如何度过今天剩下的时光，就像他不知道该把这传单丢进面前的垃圾桶，还是更远一点的那个。

羞耻感，这个东西不知道究竟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有人有，有人没有。有人多，有人少。姜池似乎是一个羞耻感爆棚的人。

大一军训训练间歇时，他自告奋勇地为全学院的新生唱歌，连日的暴晒和缺水让他嗓子早已干哑，但却固执地非要唱《小小的太阳》。天呢，过来人都知道那调不低，那气儿不短。一曲终了，姜池已是满脸通红，他不知道是憋的，还是臊的。虽台下掌声雷动，但他却知道自己破了音，也走了调，太失水准。这个时候，他的羞耻感却没有出现。偏偏会是在一条熟悉的街边，一个简单直接的拒绝下，羞耻感就山呼海啸一般地将他吞没了。

拒绝吗？从小到大接受过很多次了啊，有什么大不了的？等等！难道是刚才的老板娘没有和我说，“对不起，你是一个好人，你会遇到更好的？”姜池将信将疑地苦笑了起来，终于放过了自己。

失魂落魄地还是走回了学校，他抬头看向前方，学校游泳馆门前的甬道笔直地通向遥远处的那个已经不再属于他的寝室楼。

“我如果当初决定考研，是不是现在我还能以学生的身份走在这条道上？”

“如果给语津准备的那份专业课复习资料，自己也多再研究一遍，再多看看几遍‘abandon’词汇书籍，本校研究生是不是也有可能摸得着？”

“哈哈哈，‘abandon’是放弃的意思，人家早就已经告诉你了。”

“但是，这就是成人的世界吗？那个千方百计想要脱离校园，想要早点赚钱的自己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快要期末考试了，期末考试过后，就是暑假，风平浪静，树影婆娑。姜池的灵魂仿佛就流窜云游在这片校园之中。

“我的母校，我开始有点想你了。”

姜池最终决定不考研的原因其实一直很简单。首当其冲的是，他一直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学习的料，小时候的成绩平平，一路歪歪斜斜地把自己抬进了大学的校门，还仅仅是因为借着那个大学毕业了就解脱了的谬论才支撑了下来。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必要再强迫自己继续深造了。

还有一个理由就是，他迫切地想要赚钱，成为一个大人。他不想母亲过得太艰难。显然这样的一个家庭已经无法再支撑他继续读三年的书了。更何况这样一个双非水硕又能够给他带来什么呢？

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嗤之以鼻的无用学位，甚至尚处于远高于自己的那个遥不可及的位置上，踮着脚伸着脖子都还够不到，却还在幻想着步入工作岗位后就可以平步青云改变家庭现状。这是何等的自负与盲目？

那个看不清状况又容易放弃的自己，凭什么能接得住成人世界的苦与累呢？姜池幻想中的那个世界正在自己的眼前逐渐地碎裂崩塌着。他曾经发疯似的想要逃离的学生身份，终于也再难保护他脆弱的尊严了。

姜池渐渐地开始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他匆忙地转移了注意力。潜意识又再一次地努力地保护着他脆弱的自尊和希望，不至于让它在这个年纪这个节点就匆匆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