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地方也忧伤
从堰塘回来,韩喜自始至终没多说一句话,只是在快到家门口时,才默默从哥哥手里接过了那盆洗好的衣物,走向院子角落的晾衣绳,动作细致地将一件件衣物抻开挂好,仿佛只有专注于这机械的动作,才能暂时屏蔽那个家中无形的冰冷气息。
吃过午饭,张翠英正要张嘴说什么,韩末立马起身一把拉住妹妹的手,转身跑了出去,头也没回的留下一句“妈,碗筷放着,我们回来再洗。”本是其乐融融的一家,自从张翠英经常对妹妹无情动手之后,韩末也与之关系淡化了许多。
韩末拉着妹妹,一路奔向那片铭刻着他们童年印记的老地方,就在堰塘后面那座不高的的小山坡上坡顶上,石头和花子的身影早已在阳光下等待着。逆着耀眼的光线,只能辨出两个舞动着手臂的黑影轮廓。其中那个稍矮一些的身影,还时不时因兴奋高高跳起,那活泼劲儿,不用猜,定是林花无疑,林花虽不像韩喜那般纤弱柔美,却也出落得美丽大方,她的笑容毫不掩饰,带着一种直率爽朗的亲近感,那是林婆婆朴实养育下生出的天然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四人站在坡顶目光交汇,默契地相视一笑,紧接着,他们几乎同时半蹲下身,身体后倾,任由屁股贴着松软的草皮,向着绿意盎然的坡下滑了出去,原来山坡的另一面,是一片巨大如绿绒毯般向远处延伸的缓坡草皮。
嬉闹的尖叫和畅快的欢笑瞬间冲散了午后山间的宁静,身体在急速下滑中失控地左歪右晃,彼此碰撞得东倒西歪,脸上却都洋溢着纯粹的刺激与酣畅淋漓的喜悦,滑到坡底的平地时,他们还不忘顺势抬起双腿,让惯性推着身体再向前滑出长长一截。
最终,几人相继停下,花子一手拽着石头的衣角借力稳住身体,一手按地向后猛地一蹬,竟又往前多蹭出一点距离,她一跃而起,兴奋得手舞足蹈,对着其余三人高呼“耶!我赢了,我最远!”那份毫不掩饰的得意劲儿,逗得石头和韩末几乎同时甩给她一个白眼,韩喜跟着伸出双手分别拽住两边男孩的胳膊,借力轻盈地站起身,抿嘴一笑“好了,我第二,你们俩男娃太没用了。”说着回头对他们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拉起仍在雀跃的花子“走,拾野菜去!”两人便朝对面那片葱郁的树林跑去。
草坡上只剩下韩末和石头。石头挪到韩末身边,用手肘撑着地,仰面躺倒,目光投向蓝天中悠悠流动的云絮,空气中除了青草的芬芳,还弥漫着方才滑落时扬起的微尘气息,沉默在两人间弥漫了片刻,石头才侧过头,望向韩末,声音低沉而诚恳“尾巴,谢谢你!当初要不是你忍痛割爱,今天哪有我跟花子的甜蜜幸福啊!你放心,这辈子我绝对对她好。”
韩末没有立刻回应,也将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视线投向那片辽远得近乎虚无的天幕“行了,咱兄弟俩说这有意思吗?当年要不是你拼死下水把我妹捞上来,估计当时我也不会独活。”说到这,石头准备接过他的话说些什么,韩末却没等他开口继续说着“在我爸走的那段时间,我妹被赶出家门,你和花子不知道帮了多少忙,那年冬天,要不是你偷家里的猪仔儿卖,我妹都没过冬的棉衣穿,你回家自己却被打成了猪头。”石头没插嘴,听着韩末继续说下去“石头,我告诉你。”韩末的声音稳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我们跟花子从小一起玩到大,我跟她就像亲兄妹,我家里的情况你们是清楚的,我只有读书一条路可走,其他的我根本没资格去考虑,我这一颗心,全扑在怎么赶紧读完大学,挣钱,让我妈就不用再每天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吵得天翻地覆,让我妹的日子......”他微微停顿,仿佛咽下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能安稳些。”
他终于侧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石头“所以,过去的事别再提了,花子她心里有杆秤,主意大得很,她的性格你还不清楚吗?她要是打心里装不下你,谁拿刀架着她脖子也逼不了她点头,她认定了你,那就是她的选择,是最好的结果,跟我没半点关系。”
石头被韩末眼底那份深邃的重量触动,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行了,以后不提我家花子这事了。”他一个翻身坐起,侧对着韩末,右手用力拍在韩末结实的胸口,语气变得激昂起来“尾巴,你对我的好,我也永远刻在心里,初三那次你帮我打架丢了那一年的优秀学生奖,被从校长到各科老师挨个训了个遍,可从那以后,整个学校都没人敢再惹我;还有,初中毕业,我爸不让我继续上高中,是你天天晚上跑我家去给我爸讲道理,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了,他才答应让我多受这三年教育。”石头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这份情谊的笃定“尾巴,从小我就知道我不如你聪明,做什么都比不过你,可我从来没为以后担心过,你知道为啥么?”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充满了踏实的暖意和依赖“因为我明白,我秦岩这辈子有一个特牛掰的好兄弟,所以,尾巴,这次我虽然不能陪你继续去大学里扑腾了,可我发誓,以后只要是你尾巴用的到我的地方,刀山火海,义不容辞,多眨一下眼就是孬种,就像咱俩小时候...”说到童年那些鸡飞狗跳的趣事,石头的眼睛瞬间亮了,韩末也被那份纯粹的快乐感染,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咱俩叠罗汉翻墙偷王伯家的柿子;把回收的废纸壳子泡湿了夹中间骗秤多卖钱;还有那次,绝了,半夜咱俩从学围墙窟窿钻爬出来,你跑前面假装去跟司机问路,我猫后面把人家车胎给扎了,完事儿咱俩又吭哧吭哧‘热心肠’地帮人换胎,末了那司机感动得不行,硬塞给咱们50块钱当谢礼......”石头越说越起劲。
“哈哈哈哈!”韩末捂着笑抽了的肚子坐起来“对对对,那50块后来是不是给花子和我妹一人买套小花格的床单罩子?那花纹我现在都还记得。”“就是那次,花子的那套现在还用着呢,上面已经打了好几个补丁了。”石头也坐得笔直,爽朗的笑声在山坡上回荡开来,仿佛连阳光都跟着震颤,暂时驱散了回忆深处那些难以言说的阴郁。
笑罢,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韩末转过头,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坚毅“你秦岩今天说的话,可得说话算数,往后做大事小情,缺了你这个最佳拍档,我这心里还真没底气!”他望着远方,字字清晰“我也会拼了命去冲,大学、工作、挣钱......带着这个家翻身,石头,你信我,那一天,绝不会太远。”
石头伸手搭过去,用同样坚定的眼神看着韩末“兄弟,我对你一直有信心,我坚信你一定能成为人上人,我的好日子不远咯!”
两人相互搂着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同时指向遥远的天空,一齐大声的吼着“你是我兄弟......”洪亮的声音在这片幽绿的草地上空久久徘徊,恢宏的气势仿佛震彻了整个山谷,同时也震碎了之前他们所谈到的那一地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