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第7章 母亲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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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母亲她变了

第二天一早,老韩直接去村西口联系了老吴,老吴也很爽快地用3万5买下了鱼塘,还是连着鱼塘下面那块田地一起买了。

中午回到家,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老韩把钱交给了张翠英,让她存起来并嘱咐道“以后鱼塘的事不用管,人家偶尔要从咱家地里过一下,也不要计较,毕竟里面部分人家买了,这来来往往总不能跳过去吧,还得从这边田地里过。”

简单交代了一下之后,老韩便匆忙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衣物,动身到木材厂去。

一家人把老韩送到妻守桥头,认真听着他最后的嘱咐“往后我就两三个月左右回来送一次钱,其余的不用你们操心了,就照顾好家里,安心念书!”母子三人听话的点点头便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老韩的行李很简单,拖了一皮箱换洗的衣物就出发了,就这么一次寻常的送别,让他们谁也没想到,刚才这顿饭竟是他们一家四口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餐,这一次跟老韩再见,却是再也不见。

老韩走后不久,天空便骤生异象。方才还晴朗的天色,瞬间被浓厚的乌云吞噬,一声惊雷乍起,紧接着大雨倾盆而至,如同天穹塌陷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肆无忌惮地冲刷着大地,这致命的暴雨中,老韩所乘的那趟客班车还没走出东渠镇就由于车轮打滑,侧翻滑入了水流湍急的下沟溪,这下沟溪的水正是从妻守桥下汇流过来的,全车连同司机共19人,仅有3人生还,而老韩并不在其中,当家人最终寻到他的遗体时,那张被雨水浸泡到惨白的脸庞上,凝固着挥之不去的遗憾。

老韩的猝然离世,抽走了张翠英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撑,从此,她的性情骤变,在无边的绝望与无处宣泄的痛苦中,一种莫名而巨大的疯狂在她心中滋长、蔓延,逐渐吞噬了理智的堤坝,她内心深处滋长出一个扭曲而偏执的念头:当年,他们夫妻本就只为要个儿子韩末,韩喜是硬跟着出来的,是一个闯入者,一个‘祸害’,甚至可悲地认为,若非韩喜执拗地哭求着要读书,老韩就不会为生计远走他乡,更不会踏上那趟死亡班车,这种夹杂着怨怼与无助的简单归罪,成了她精神世界里唯一的避风港,虽然听起来很可笑,可作为一个失去顶梁柱的家庭,还留给她两个需要供养的学生的农村妇女来说,这种想法是单纯的、是无奈的。

这扭曲的念头催生出赤裸裸的暴戾,她抡起斧子,将韩喜的床铺劈得粉碎,指着满地残渣嘶吼“这床是他做的,你害死了他,你没资格睡。”包括老韩做的书桌、柜子任何与老韩相关的家具,只要韩喜敢碰触,张翠英的斧头便会歇斯底里地劈砍过去,无奈之下,韩末只得将妹妹安置到楼上那幽暗狭窄的夹层之中。

这并非暴力的终结,而是开始,张翠英时常毫无征兆地揪住韩喜的头发拼命摇晃,狠命地将她的头撞向墙壁、桌角;动辄扫帚就如雨点般落下,在韩喜身上留下无法褪去的血痕;有时深更半夜里,她甚至会如幽魂般冲上阁楼,用冰冷的手死死扼住韩喜的喉咙,每一次施暴,似乎都在反复确认:这一切的不幸,都源于眼前这个女孩。

为了逃避这梦魇般的境地,年幼的韩喜常在风雨交加的夜晚蜷缩在邻居家牲口棚下瑟瑟发抖;饿肚子,冬天没棉衣穿是常有的事,最绝望的是那年冬天,她母亲被追打至堰塘边上,逼的无路可退,最后愣是纵身跃入了冰冷的塘水中,若非秦岩正好路过及时施救,恐怕早已溺死其中了。

在那段残酷的年月里,放弃的念头无数次缠绕着韩喜,甚至,在她幼小的心灵深处,也曾隐隐相信张翠英的诅咒——父亲的死,或许真的与自己有关。对于十四岁的她而言,选择生或死,本身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挣扎。

好在,理智的韩末很快艰难的挣扎起身,从失去父亲的苦痛中走了出来,他强忍着自身的悲伤,无数次毅然挡在了妹妹身前,替她承受雨点般的抽打成了常态;帮她逃跑,偷偷把食物送到藏身处;背着她去车站,坚持一起上学;每一次在她在她萌生轻生念头时,紧紧抓住她的手,用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安慰、开导、陪伴,在韩喜经历最灰暗的这段岁月里,是韩末以他那尚未坚实的臂膀,硬生生为妹妹支撑起了一线生机,陪着她一起熬过无数个最恐惧的黑夜。

韩末默默扛起守护的重担,他在学校里拼尽全力,积极参加校内外的各项学术竞赛、踊跃投稿,只为攥紧那为数不多却意义重大的奖金,每当获得荣誉他都主动拿去去找老师,问能不能换成钱,各科老师也都对他的境况有所了解,默契的鼓励着他“只要你努力,你的成绩都可以在我们这儿换成钱。”老师们明里暗里的资助虽然不多,但在那时候却可解燃眉之急,韩末最终都将它们转化为韩喜身上蔽体的寒衣和必需的生活用品。

时光辗转至初三毕业,兄妹俩不负期望,以拔尖的成绩双双考入县一中,然而回家后,张翠英却执意不肯拿出供韩喜读高中的学费,这一次,面对母亲的固执与冷漠,韩末终于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愤怒“钱是爸留下来让我和妹妹读书的,如果你一定不给,那我也到此为止了,我这就带妹妹出去打工。”这句话如同重锤,砸碎了张翠英最后一道防线,她颤颤巍巍地回到屋里,艰难地俯身在床底摸索,好一会,才拿出一个落满厚厚灰尘的小木匣,她颤抖着打开盒盖,望着里面静静躺着的三万块钱,对着虚空喃喃自语,仿佛丈夫就在眼前“老韩,这钱我现在就给你儿子了,就这三年......三年读完后,你让我别管,我也就不管了,我也真的管不上了!”说完,她猛地将木匣推向站在对面的韩末胸前,韩末措手不及,盒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崭新的钞票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去,拿去,都拿去。”张翠英声音嘶哑,透着一丝绝望的癫狂“这个家迟早会让这死丫头拖垮的。”话音刚落,她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屋外,只留下散乱的钞票和一地狼藉的破匣碎片。

虽然两人凭借拔尖的成绩获得了奖学金,但想到未来三年的高中生活仅靠这三万元支撑,仍是倍感艰辛,韩喜当时也悄悄跟韩末提过,说要不自己不上学了,韩末坚决不同意。当时,县城里不少家境优渥的子女,分数差了一大截,却想着用钱‘买’进一中,单是入门门槛就得花费数万之巨。

在兄长以放弃学业为代价争取来的微光下,韩喜最终得以步入高中的门槛,然而,家,却未能如它们所愿,有父亲在时的那片宁静再也不见了,母亲张翠英那源自于丧夫之痛的巨大创伤后遗症并未消解,她依然会在歇斯底里爆发时,用刻毒的字眼诅咒韩喜,偶或还会动手,每至月末返家,兄妹二人便形影相依,寸步不离,张翠英每一次落下的抽打,也多半被韩末以身体默默扛下,僵持之下,那些打骂竟也逐渐减少了,与这一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韩喜在这家门内的沉默与麻木——如同被抽离了魂魄,她只会机械地应答、操持家务,脸上凝固着如蜡像般的漠然,不言不语,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然而,一旦步出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无论是置身学校,抑或村中任何一隅,她便如同换了一个人:明净的笑容在清丽的脸庞上绽开,身姿轻盈,言语温柔如水,性格热忱而良善。

家内家外,宛若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她在灵魂深处悄然构建起一道无形的壁垒,隔绝着家中无尽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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