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师徒夜话与误会冰释
蹄声得得,骏马时而奋蹄疾驰,卷起道旁烟尘;时而缓辔徐行,踏碎一地夕阳。
驰道笔直,两侧沃野平畴铺展向天际线。正值农忙时节,远近村落的三五农人或俯身插秧,或扬鞭驱牛,黝黑的脊背在暮春的暖阳下闪着微光。吆喝声、谈笑声、耕牛的低哞、骏马的响鼻,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淳朴祥和的田园交响。
这一幅幅鲜活的画卷映入唐聪眼帘,心底仿佛被注入一股暖流。那熟悉的辛劳与满足,那弥漫在泥土气息中的烟火温情,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家乡的亲人面孔,心中的郁结之气,不知不觉间也消散淡薄了几分。
行程半日,马蹄踏过郡界碑石,方算正式离开了宁郡地界,进入了鹤郡的范畴。日头已然西斜,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橘红。领队的陈长史号令众人,早早便在驰道旁官设的驿站歇下脚来。驿站不大,倒也整洁,几盏风灯在檐下摇曳,驱散着渐浓的夜色。
夜色四合,驿站的客房内烛火跳动。唐聪盘膝做完每日必修的功课,气息归于丹田。师父沈放已温好了一壶粗自制的药酒,招呼他过去。师徒二人相对而坐,粗陶酒杯轻轻一碰。
唐聪仰颈饮尽碗中残酒,喉结滚动着咽下那份辛辣,眉眼间带着几分愧色,终于低声开口:
“师父,弟子…给您丢人了,输给了那姓赵的!”
声音闷闷的,握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长史捋了捋颔下短须,眼中并无责备,反倒是一片温和的澄澈。
“呵呵,无妨,无妨!”
他笑着摆摆手,又给唐聪添上一杯:
“聪儿,你无需过于挂怀。飞云门乃云台仙宫座下分支,那赵建雄算起来是武圣人一脉的重孙,承其家学渊源,你今日落败,何谈丢人?人生在世,孰能无败?谁一辈子还不输上几回?跌倒了,爬起来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赞许看向弟子,“你天赋心性皆是上佳,为师所授,你皆能领悟精髓,根基打得极为扎实。假以时日,勤修不辍,何愁没有赢回来的机会?要紧的是莫让这一时胜负,乱了你的心境,蚀了你的锋芒。”
“师父,您放心。”
唐聪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清明坚定:
“弟子明白,胜负乃兵家常事,不会看得太重。该修习时修习,该饮食时饮食,弟子自会如常精进,断不会因今日之失而懈怠分毫。”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惯有的审慎:
“只是…弟子深知自己绝非惊才绝艳之辈。所学所练,自认不过能领悟其中十之七八,比上虽显不足,比下或可稍有余裕。
当年若非姐夫的情面,弟子这等中上之资,恐难有福分拜入师父门下……”
“聪儿!”
沈放打断他,语气少有的严肃,眉头微蹙:
“为师最不喜你妄自菲薄这一点!你性情沉稳,行事谨慎,根基打得牢靠,此乃大善,为师甚是欣慰。
然则,‘沉稳’过甚,便易失却锐气,少了一股‘舍我其谁’的锋芒!无论习武还是做人,胸中需得常怀一股锐意进取的自信,一股坚信自己能攀高峰、斩荆棘的豪气!有此锐气为骨,方能履险如夷,克人所不能克之难,成他人难企及之功!谨记!”
唐聪心头一震,师父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心上。他挺直腰背,眼神中闪过明悟与坚定,沉声应道:
“是,师父!徒儿记住了!”
与此同时,驿站的另一间上房内。
油灯将人影投在糊着桑皮纸的窗棂上。万玲儿蹙着秀气的眉头,带着几分埋怨看向正用布巾擦拭长刀的赵建雄:
“师兄,你今日何必平白去挑衅人家?大家同路进京,同赴武林大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把场面弄这么僵,日后相处多尴尬呀!”
赵建雄闻言,鼻间溢出一声冷哼,手腕一转,寒光凛凛的刀身映出他傲然的神情:
“哼!我就是要让这帮福寿帮的‘土鳖’明白,此次宁州进京的队伍里,谁才是真正的主角!过去我劫他们商队时,喽啰们不是总嚷嚷什么‘临溟三杰’若在,定要我们好看么?今日我亲自掂量过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不过如此!一群井底之蛙。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们认清现实,这次的武林大会,宁州武林的荣光,自当由我飞云门来代表!”
“切!你这性子,真是…”
万玲儿气恼地一跺脚,感觉跟他说不通:
“不管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她转过身去,只觉一阵头疼。这位师兄天资卓绝,刀法超群,什么都好,就是这目空一切的狂傲劲儿,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窗边的阴影里,一直静坐调息的万震云缓缓睁开眼,语气平和地开口:
“建雄啊,你的道理没错。福寿帮与我飞云门因妖族互市一事结怨,宁州武林人尽皆知。此番行程,陈长史心中也必有计较。
适当敲打他们,彰显我门实力与姿态,确有必要。”
他话锋一转,带着长辈的告诫:
“然则,凡事需有度。分寸拿捏务必精准,莫要因意气之争,耽误了进京正事,更莫要惹得陈长史不快,横生枝节。”
赵建雄收剑入鞘,动作利落,脸上依旧是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师伯您放心,弟子心中有数。只要我们占住理,实力为凭,陈长史即便有些不快,也必能理解。待弟子在武林大会上扬名立万,为宁州争得荣光,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笃定地说道,仿佛那耀眼的未来已是囊中之物。
万震云看着师侄那意气飞扬、不容置喙的神情,微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年轻人自有其认定的路要走。
他不再言语,重新阖上双目,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悠长吐纳,和灯芯偶尔噼啪爆响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歇了一晚,翌日破晓时分,庭院中已浮动着清冽的晨雾与草木气息。
众人早早起身,唐聪更是天蒙蒙亮就守在了院中的青石小径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那里面精心裹着他从家里带来的几枚干果,不仅药力醇厚,滋养经脉,更是难得的口感甘美。这是他特意挑出来表达歉意的。
吱呀一声轻响,万玲儿的房门开了。她踏出门槛,晨曦勾勒出她略显清冷的身影。唐聪见状,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意,语气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讨好:
“万姑娘!”
他双手递上布包,姿态放得极低:
“昨日之事全是唐某莽撞,自知理亏,言语多有冲撞,实在是对不住!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上好干果,也算是我家乡的一点特产,味道尚可,药性温和,恳请姑娘务必收下,权当是我一点微薄的赔礼。”
万玲儿起先仍旧板着一张俏脸,目光淡淡扫过唐聪和他手中的布包,显然余气未消。
可听他这番言辞恳切又带着点笨拙的赔罪,眼中不由得掠过一丝讶异,那紧绷的脸色也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本不想理会,但眼角余光瞥见其他几间房门也似有动静,终究是怕惹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于是她抿了抿唇,伸手将那布包飞快地接了过来,看也不看便顺手塞进了随身的怀里,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
“罢了!”
她的声音清冽依旧,却少了之前的冰霜:
“这次念你知错便算了。只是你往后也该明些事理,莫要再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好人,平白寒了人心。”
“是,是,是!姑娘教训得极是!”唐聪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一连声地应承着:
“全怪我唐聪不知好歹,有眼无珠!断然不敢再犯,断然不敢了!”
那份急切,倒像是恨不得当场立下誓言。
万玲儿见他这般模样,紧绷的唇角终究是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虽只是极淡的笑意,却如春日初融的冰凌,瞬间驱散了几分寒意。
她没再多言,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朝着饭堂的方向快步走去,裙裾在晨风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唐聪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兀自轻快地转了个圈,依旧守在原处,等着其他人出来一同去吃早饭。
不多时,米华打着哈欠从房中踱了出来。他一眼就瞧见唐聪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带着点傻气的喜色,再看万玲儿已不在附近,心中顿时了然。
米华几步凑近,促狭地用肩膀用力撞了唐聪一下,压低声音,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戏谑笑意:
“行啊,唐兄!”他挤挤眼睛,拖长了调子,“这么快就哄得佳人展颜了?啧啧,还送上‘家乡特产’了?这就开始私相授受啦?”
唐聪被他这直白又暧昧的调侃兜头砸下,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慌忙摆手,声音都结巴了几分:
“胡、胡说!哪有的事!万姑娘……万姑娘那是心胸宽广,不跟我这等莽撞人一般见识罢了!那……那不过是份赔礼!一点赔礼而已!休得胡说八道!”
“哦?赔礼啊?”
米华拉长了尾音,看着唐聪窘迫的样子更是乐不可支,哈哈一笑,故意做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再次用力地挤了挤眼睛:
“好啦,好啦,知道啦!唐兄无须解释,兄弟我都懂!都懂!”
看着米华那副揶揄的笑容,唐聪一时语塞,只觉得百口莫辩,只能无奈地瞪着他。
可心底深处,被米华这么一搅和,方才万玲儿那抹浅淡笑意和收下灵果的情景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丝丝甜意的暖流,竟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悄然弥漫开来,让他嘴上还在窘迫,胸腔里却已莫名地鼓胀开一种轻飘飘的欢喜。
(看来这感觉……还真有点不大一样?)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带着点新奇,又带着点悸动。(难不成……真是红鸾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