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雨辞风:第3章 寄雨辞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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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寄雨辞风3

这雨,不是倾盆的泼洒,也不是濛濛的细丝,倒像是谁将一匹失了光泽的旧灰绸,在天上漫无边际地扯开了,匀匀地、密密地筛下些水粒子来。它们落在失了绿的芭蕉叶上,是沉沉的“噗噗”声;落在院子那口弃置不用、积了半缸水的青陶缸里,是清脆的“叮咚”声;更多的,是落在鳞次栉比的瓦上,汇成一股,顺着檐角淌下,于是窗外便挂起了一排疏密有致的、亮晶晶的帘子。这雨声,便成了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却又最不惹人烦厌的声响。它不喧哗,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一个忠诚的、沉默的朋友,用它那无尽的絮语,填满了这屋子的每一寸虚空。

我素来是爱听雨的。这爱好,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记得很小的时候,住在老家的宅院里。夏天的雷雨来得猛,轰隆隆的,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我那时总爱搬个小竹凳,坐在堂屋的门槛里边,看那铜钱大的雨点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带着泥土腥气的芬芳,那是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味道。母亲是不许我伸手去接檐水的,说那水太“硬”,伤了身子。我便只能乖乖坐着,看庭前的积水渐渐汇成小小的河流,水面上冒起无数个泡泡,前一个刚破,后一个又急急地赶来,仿佛地下有许多看不见的生灵在争先恐后地呼吸。那时的雨,于我而言,是一场盛大而新奇的戏剧,是炎炎夏日里最痛快的恩赐。

后来年岁渐长,读了些书,听雨的心境便复杂了起来。雨还是那雨,落在耳中,却仿佛沾染了千年来文人墨客们的离愁别绪,平添了许多无端的重量。尤其是读到蒋捷的《虞美人·听雨》,那寥寥数语,竟将一个人的一生都写尽了。“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是何等的旖旎与风流!那雨声,是助兴的丝竹,是欢愉的底色。“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这意境便陡然开阔,也陡然苍凉了。江天漠漠,风雨飘摇,一叶孤舟,几声雁唳,那雨声里便满是羁旅的孤寂与人生的况味了。而我如今,算是站在少年与壮年之间的哪一个当口呢?歌楼上的红烛是早已熄了,客舟中的风雨似乎也还未真切地尝过。只是在这寻常的寓所里,对着这一窗秋雨,竟也生出一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微茫的怅惘。

这怅惘,并非为着某一件具体的事,倒像是这雨丝风片,从记忆的深处,将一些早已沉底的、琐碎的影子,又一一地打捞了起来。我想起南方的雨季,那真是长得叫人有些发腻。梅子黄时,家家户户的墙壁上都沁着水珠,衣物总是潮乎乎的,带着一股总也晾不干的、微馊的气味。那时我正客居在一个水乡小镇,镇子被无数条小河分割着,一座座石桥又将它们连接起来。下雨的日子,我便撑着一柄油纸伞,在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润的青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雨水顺着伞骨滑下,在脚边绽开一圈圈涟漪。两岸的屋舍,黑瓦白墙,在雨雾中静默着,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偶尔有乌篷船“欸乃”一声从桥下钻出,船夫披着蓑衣,不紧不慢地摇着橹,那船便划开绿得发暗的水面,悠悠地远去了。那雨声,打在伞上,是“沙沙”的;落在河面上,是“淅淅”的;滴在屋檐下,是“嗒嗒”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非但不觉得嘈杂,反而让整个世界显得更加幽静。那种静,是能渗到骨子里去的。你仿佛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像那河水一样,缓慢,却又一刻不停。

那样的日子里,我常常会想起古人。他们没有钟表,没有日历,对于时间的感知,大约便更多地依赖于这些自然的物候。春之百花,夏之骤雨,秋之明月,冬之白雪,无一不是时间的刻度。而雨,尤其是秋雨,大约是最能勾起怀人情思的一种了。我的朋友不多,且都散在天涯。此刻,在这同一片天空下,他们那里,是否也正落着这样一场雨呢?那位远在西北戈壁的友人,他那里怕是终年难见几场像样的雨吧。他看到的,多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是风的狂放与日的酷烈。他若收到我这“寄雨”的辞章,会不会觉得我这江南的愁绪,未免太过纤细与奢侈了?还有那位在岭南的朋友,那里的雨,是热烈的,充沛的,带着热带植物疯长的、蛮横的生命力,与眼前这凄清的秋雨,又全然是两种性情了。

这么一想,风雨之于人,竟像是有着某种命定的缘法。你生在何处,长在何方,你所经历的风雨,便塑造了你的一部分气质。北地的风沙磨砺出豪迈与坚韧,南国的烟雨则滋养了温婉与多思。而这风与雨自身,又何尝不是在履行着它们的“寄”与“辞”的使命呢?风是信使,它无形无影,却能将远山的松涛、海上的腥咸、乃至沙漠的燥热,一一传递过来。它“寄”来的,是遥远地域的气息与故事。雨亦是信使,它从云中辞别,奔赴大地,将天上的清冷与尘世的温暖相连。它滋润了万物,也牵动了人情。我此刻听着这雨,便仿佛听到了远方友人无声的问候,听到了过往岁月里自己留下的足音。

不知不觉,雨势似乎小了些。那原先连贯的雨帘,此刻断断续续的,成了疏落的珠串。风也仿佛倦了,不再那样执着地摇撼着窗子,只余下些微的、叹息般的余音。天地间那层厚厚的灰幕,好像也被撕开了一角,透出些许朦胧的、乳白色的光来。楼下的街道上,开始传来了行人走动的声音,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响声,还有小贩隐隐约约的叫卖。世界正从一场雨中缓缓苏醒,恢复它日常的、琐碎的活力。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还挂着淋漓的水痕,透过它们望出去,外面的世界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不真切的幻梦。我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带着水汽的凉风立刻涌了进来,使人精神为之一振。院子里的草木,经过这一番洗涤,绿得深沉而干净,每一片叶子都微微颔首,叶尖上还悬着不肯滴落的、钻石般的水珠。

这场雨,终究是要停了。它来了,在我的世界里盘桓了这许久,留下了满地的湿润与满心的思绪,如今又要走了。我无法挽留它,就像无法挽留那些已然逝去的时光,与那些渐行渐远的人。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是在这雨将辞未辞之际,默默地看着它,将它的声音、它的气息、它所带来的所有无言的慰藉与惆怅,一并收藏起来。

“寄雨辞风”,这题目里的两个字,此刻想来,真是再贴切不过了。这雨,是天地寄给我的一封长信;而我,也只能在这信将读完时,与这捎信的风雨,轻轻道一声辞别。

风住了,雨停了,只有檐角残余的水滴,间或落下,“嗒”的一声,清脆,而悠长。像是一首曲子终了时,那意犹未尽的尾音,在空荡荡的心里,袅袅地,回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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