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槐夜宿：第4章

雨丝渐渐成了雾，缠在雾槐村的老槐树上，把树影泡得发虚。王婆婆扶着穿红布衫的小孩走在泥路上，小孩怀里的新布偶晃着，红布衫上的小雏菊沾了泥，却仍看得清针脚——和苏晓帆布包上的一模一样。

“王婶，回来了？”村口土坯房的门突然开了道缝，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探出头，他的袖口卷着，小臂上爬着和林野相似的青白色纹路，只是更密，像整张槐树叶贴在皮肤上。老头看见小孩怀里的布偶，眼睛亮了亮，“这是……新的‘引魂偶’？”

“嗯，后生的印记已经扎了根，眼角那粒‘槐眼’都显了。”王婆婆把小孩往老槐树下带，树干上挂着的布偶又多了几个，有的布偶衣角绣着格子纹（去年失踪的背包客常穿的衬衫），有的布偶手腕系着红绳（三年前迷路的女学生的饰品），每个布偶的黑纽扣眼睛，都对着树洞的方向。

树洞藏在老槐树的粗枝里，洞口渗着黏腻的绿色汁液，顺着树皮往下淌，在树根处积成一小滩。穿红布衫的小孩走到树洞前，自动举起新布偶，布偶的黑纽扣眼睛突然“咔嗒”响了一声，竟和林野锁骨处凸起跳动的节奏一模一样。

“该喂‘槐神’了。”王婆婆从怀里掏出个陶碗，舀了半碗树洞的绿色汁液，递到小孩嘴边。小孩没张嘴，却发出了苏晓的声音，细弱却清晰：“王婆婆，今天的汁液……比昨天稠。”

躲在柴房窗后的林野，意识正从混沌里往外钻。他的眼角发沉，像粘了块湿布——那是“槐眼”成型的征兆，可刚才被村民架回来时，他分明看见灰布衫老头的后颈，也有个和他一样的凸起，只是老头按凸起时，耳边没了铜铃声，只剩麻木的低语：“凑齐三个……槐神护村……”

“李婶家的娃，印记满七天了吧？”王婆婆的声音飘进柴房，林野贴着门缝看，又有两个村民走过来，女人的围裙上沾着绿色汁液，男人的鞋边缠着蓝布条，两人的脸颊上都有青白色纹路，像爬了半张槐树叶。

“满了，昨天开始认‘引路人’了，看见穿游客服的就跟。”女人说着，从兜里掏出片晒干的槐树叶，塞进嘴里嚼，绿色汁液从嘴角溢出来，“就是娃总喊‘想妈妈’，得再喂点汁液压一压。”

“压下去就好。”王婆婆指着老槐树上的布偶，“每个偶都是‘根’，印记是‘线’，线牵紧了，人就不会跑。你忘了？十年前那后生，就是没及时喂汁液，印记松了，差点跑出山，最后还是槐神显灵，让他摔进沟里——后来不也成了好‘引路人’？”

林野的后背突然冒冷汗。他想起苏晓笔记本里没写完的半句：“布偶的眼睛……是印记的魂……”此刻再看那些布偶，黑纽扣眼睛竟在雾里泛着光，每个布偶的位置，都和村民站的方向对应——灰布衫老头站在格子纹布偶下，女人站在红绳布偶下，王婆婆站在……绣着小雏菊的旧布偶下。

那旧布偶的红布衫都褪成粉了，黑纽扣眼睛却亮得很，林野盯着看时，突然听见苏晓的声音在脑子里响：“别信纹路……别信眼睛……树洞的汁液里……有槐叶的影子……”

“咚！”柴房的门被推开，穿灰布衫的老头走进来，手里端着碗绿色汁液，小臂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后生，该喝了。喝了，你就记起自己该做啥了——跟我一样，在山口等客人，看见背包的，就往村里引。”

林野往后缩，却撞在柴房的木板上——木板后面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用指甲刮木板。他突然想起第一次来柴房时听见的“呜呜”声，此刻才明白，那不是一个小孩在哭，是好几个被印记困住的人，在意识清醒的间隙，用指甲刻着求救的痕迹。

“你看，这是去年的娃刻的。”老头突然指了指木板，上面有歪歪扭扭的“救”字，字缝里还沾着绿色汁液，“可刻了又有啥用？喝了汁液，就忘了自己刻过啥，只记得‘引客人’。”

林野的眼角越来越沉，“槐眼”的重量压得他快睁不开眼，可他的手突然摸到口袋里的手机——黑屏的屏幕上，竟映出树洞的影子：洞口的绿色汁液里，飘着几片碎槐叶，而碎叶的形状，和村民脸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别喝……”林野的声音发哑，他突然想起那条短信——“别信你眼睛”。此刻他才懂，不是不信看见的景象，是不信“槐眼”让他看见的景象：那些槐树、布偶、村民的纹路，或许都是“槐神”借汁液造的幻觉，而幻觉的根源，就是老槐树上的那棵“根”。

可没等他细想，老头已经把碗递到他嘴边，绿色汁液的腥气钻进鼻子。林野挣扎着偏头，却看见穿红布衫的小孩站在门口，怀里的新布偶正对着他晃——布偶的红布衫上，小雏菊的针脚里，沾着一点白色的东西，像……他昨天掉在公路上的、那粒裂开的黑纽扣碎屑。

“娃都在等你呢。”王婆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看，你的偶已经挂在槐树上了，就差你的‘魂’进去了——等凑齐三个，槐神就会再给村里浇一次‘活根水’，我们的纹路，就不会疼了。”

林野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最后看了眼老槐树的方向，雾里的布偶都转了过来，黑纽扣眼睛里映出他的脸——眼角的“槐眼”越来越亮，像要融进那些纽扣里。可他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树洞影子，还在晃着碎槐叶，像在给他递信号。

而老槐树的树洞里，绿色汁液正顺着某个缝隙往下流，流进柴房地下的暗沟里——暗沟里，堆着无数粒裂开的黑纽扣，每粒纽扣里，都裹着一点青白色的纹路，像没长全的槐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