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晓月：第5章 5、她说话有点突兀

5、她说话有点突兀

李晓然坐在罗月侧面。可见她颧骨稍高，五官立体，眼神明亮深邃，左眼角有一大一小两颗泪痣，眉毛很浓，并未着意修整，眉眼之间互生英气，有点像林青霞年轻的时候。她的脸并非十分惊艳却十分耐看，显得娴静而恬淡，还隐有一丝贵气，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内里还含着一分冷意，带着一抹让人不敢过分亲近的疏离感。罗月甚至不敢过分观察和评价她。

一个女孩给人的感觉，只要让人有明确判断，便可用大把美好的词赞美，去追捧逢迎，抑或用轻佻的话挑逗，作贬损讥诮。而当一个女孩让你很难形容与评价的话，必须得承认，至少，她业已引起你超一般的兴趣与关注。

在欣润带着几个男性对几位女孩不吝夸赞中，李晓然似有些不耐，很少主动开口的她，像不经意间般，很自然地岔开似乎越来越趋赤裸的求偶式谄媚。

像机智地在饥饿的狼群与羊群开会时很自然地避开讨论餐饮一样，她把话题引到狼与羊之间毫无冲突、却可以让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上去。她浅浅喝一口欣润敬的酒，理理额上的发丝，环视众人，道：大家有缘，聚到一起到梨园教书。大家回想下，当初你们是为什么选择当老师，又怎么被分配到这儿的？

李由笑道：呵，可能就是为洗干净黄泥巴脚杆，能够有个工作，有份收入，养活自己吧。至于为什么被分到这儿，多半是因没背景关系，只能听从安排，我们也没法主宰自己的前途命运不是。

包括罗月在内的大多数人都点头，只有欣润含笑未语，霍潇则带点羞意地道：我主要是看中有寒暑两个长假。

大家都笑，纷纷附和。

李晓然忍不住笑起来，道：这个理由很充分。其实，作为小县城或农村的孩子，我们本就没有多少可供选择的路，大多数人只能被动接受安排。只是大家想想，从这个年纪就开始当老师，还有几十年大好时光，未来的生活就像学校的老罗老师他们一般一成不变，一眼望到头的话，你们觉得可怕不可怕？甘心不甘心？

罗月脑里立时泛起老罗老师穿着大棉袄、大胶靴，登登登跑上楼，把背篓放在教室一角方坐下来开会的模样，心里倒有几分亲切，又有几分无奈，着实有点难以言表。大家也都沉默了一小会儿，这才各抒己见。李由说未来还长，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林思蓓说机会总是为有准备的人准备的，不过我自个资质有限，随遇而安吧。白小义说过好一天算一天，不过尽可能每一天都过得开心些。欣润则说，大家都还年轻，不要妄自菲薄，都会有不错的前途。罗月等几人未插话，当然不代表他们没有想法。

李晓然在这个小小的讨论结束时感慨：这世间何其广大，便连渝市、南州县也不过弹丸之地，何论这芝麻般的梨园，只盯着脚下久了，别忘掉外面世界的广阔……

她这话看似有些突兀，却也不似无端做作的感慨，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随性自然，可偏偏有点侵略性——还有几分令人动容。不知是不是错觉，罗月似乎觉得她颇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

话到这儿便打住，接下来的意思？罗月自诩在文字理解上有些造诣，此时不由得想，倘这是一道阅读分析题，可解读的实在太多，我该如何来解析？他不知标准答案，或者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是的，有点动容，该怎么来注解这份动容？很久很久以后回想起来，他觉得最好的诠释应是：人生的可能性是可以在很大很大的花园里，种很大很大的种子，开很大很大的花。

而当时，包括他自己，这帮年轻人大多只能看到像井口一般狭窄的四角天空。这是他们的悲哀，何尝又不是他们的幸运？

若晓然只是无病呻吟，或是故作深沉也就作罢，那么不久后她便会现出原形，被暗里嗤之以鼻。而事实上，时间越久，相处越多，你越会掉落以她为中心的强大绵密吸引里去，越是自命不凡的人掉得越快，也越深。罗月正好有几分自命不凡。

望着她的侧脸，她的眼里话里都算平静，却让人有心人深感意蕴丰富，背后竟是一种莫名的降维打击。很多念头蜂涌而起，罗月猛然惊觉，像，太像了！余琳便曾有过那样的眼神，当初尚懵懂，此时才明了，那里面似带七分憧憬，两分自嘲，亦有一分怜悯。

罗月似乎终于明白余琳明明应该对他还有感情，却会绝然离去。

他心里翻滚，明悟里夹杂着刺痛与羞愧，深觉此前对诸女的品头论足都显得那样的肤浅和幼稚。

也不知是不是他喝得微醺想得太多，自我加戏一番，反正这顿饭居然让他吃出一些厚重和深沉来。

幸好，饭后欣润硬生生地把他从这种快要掌控不住的局面里拉回现实。

来，大家伙都去搓麻将！两块加杠，一晚搞到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