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赤衣童子
南阳县城,熙熙攘攘。
李恒牵着李芸,推着从邻居李叁家借来的手推车入了城。车上装了几块乌光锃亮的砚台。
祖孙三人挤在嘈杂的市集角落,铺开一块破布,将几块奇形怪状的砚台摆了上去。
周遭零落分布着些肉档、菜档,也有卖竹器的、卖针头线脑的,五花八门,无所不包,只是他们的“摊位”多少显得格格不入。
“你们卖得这是啥?”
“砚台。”李阿说道。
“这是砚台?长成这样?磨墨不嫌硌手?”那人扬了扬手,“去去去,占我档次了知不知道!”
“……”
“啧啧,别怪我多嘴,就你们这砚,那真是斧头劈水——白费力气!”
“……”
李阿本就不擅言辞,这半个时辰下来,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从祖宗传下的石料说到“金声玉振”,却只换来几声不以为然的嗤笑。
李桓蹲在一旁,脸色灰败,沉默地抽着旱烟。
李芸小脸晒得通红,抱着水囊,大眼睛里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眼看日头偏西,市集渐渐散去,一块砚台也没卖出去。
祖孙三人默默地收拾包袱,准备带着沉重的失望回家。
“哎,你们等等。”
这时一个穿着半旧绸衫、戴着高筒六合帽、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背着手溜达过来,停在了他们的破布前。
他拿起一块李桓“顺纹而作”、带着天然松纹的砚台,翻来覆去地看,又屈指用力一弹!
“叮——!”清越之声格外突出。
老头眼睛一亮,山羊胡翘了翘:“咦?这声儿…地道!石头哪儿来的?”
李阿连忙停下手,凑上前,热情介绍道:“回老先生,是家传的石料,西山深处采的,祖宗笔记里记载的好砚材!”
“西山?”老头挑了挑眉,没多问,又掂量了几下,看着那粗犷的造型和天然纹路,“模样是磕碜了点…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这声儿提神!能压账本!顺带还能磨墨记两笔零碎账!什么价?”
李阿强压住激动,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这…能压账本又能磨墨的,二十文?这块纯压账本的…十五文?”
“要不了!”老头撇撇嘴,“你这手艺…也就值个石料钱!两块一起,十文!爱卖不卖!”
“卖!我们卖!”
李桓猛地站起来,生怕对方反悔,声音都有些发颤。
十文!虽然离十贯钱(一万文)还差得远,但毕竟是趟买卖。
老头数出十个铜钱,拿起东西,哼着小曲走了。
这趟买卖像是牡丹开了茬,喜庆。
老头刚走,一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凑了过来。
接着,一个推独轮车运粮的力工路过,直接丢下十文钱:“这块我要了。”
不到一刻钟,包袱里剩下的几块“歪瓜裂枣”的砚台坯子,竟被当作“压账石”、“压车石”以几文到十几文不等的价格卖光了!
虽然加起来还不到五十文,离十贯钱遥不可及,但祖孙三人握着那沉甸甸、还带着体温的铜钱,都有些高兴。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阿小心地数着兜里的铜钱,一共四十八文。
李桓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许多,腰杆也挺直了些。
李芸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看到的新鲜事。
“阿爷,哥,咱们明天还去采石头吧?多采点!多做点‘压账石’、‘压车石’!”
小丫头对自家的“产品”有了新的定位,信心满满。
“采,”李桓重重点头,“不过,咱们得换个地方…西山…”他脸上露出一丝忧色,“今天运气好,没碰上,但山是张家的山…”
李阿也想起了张万三的凶恶嘴脸,心头一紧,“张家再霸道,总不能把整座山都围起来吧?”
祠堂内,灯火如豆。
李阿将今天赚来的六十八文铜钱,一枚一枚,极其郑重地放进一个空的小陶罐里,放在乌木牌位下方的供桌角落。
“祖宗,”他对着牌位低声说,“这是您给咱们家招的第一笔财,求您保佑!”
牌位内,李硕的意识“看”着那罐底的几十枚铜钱,再“看”着李阿眼中重燃的斗志。
《功德薄》上,李阿的状态变成了【坚韧不拔,初窥商机(白中透青加深)、【受旱魃邪气侵染(微弱)】、【业力缠身】。
“业力缠身,又是业力缠身!”
牌位里,李硕见到业力缠身字样,不由得心里烦躁。
此时祠堂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芸丫头,婆婆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祠堂的沉静,他收回目光。
只见一个拄着拐杖、衣衫褴褛、满脸皱纹的老妪颤巍巍地探进头来,看见正在小口吃野菜团子的李芸,随即看见李恒李阿二人,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都在呢……”
李芸看到老人,立刻放下野菜团子,小跑过去:“陈婆婆!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李桓和李阿也连忙起身。
这陈婆婆是村里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李芸心善,时常省下自己一点点口粮偷偷接济她,李桓也是知道的,只是家里实在艰难,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不用……”陈婆婆摆摆手,没进门,“好孩子,婆婆有话跟你说…”
她用力拉着李芸的手,布满老人斑的手微微颤抖,声音沙哑而带着一丝后怕:“婆婆……婆婆昨晚……睡不着,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想坐会儿…”
她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深深的恐惧,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就…就在河东那片焦得最厉害的废田边上…婆婆看见…看见一个穿红肚兜、光着脚丫子的小娃子…在焦土上蹦啊…跳啊…”
“那…那娃子…脸煞白煞白的…眼睛黑洞洞的…他跳过的地儿…土都冒黑烟…”
陈婆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还朝婆婆这边看了一眼…婆婆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跑回来了…丫头…那…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啊…邪门得很…”
李芸听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婆婆的手。
李阿和李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惊骇!赤衣童子?跳跃于焦土?冒黑烟?
这和陈婆婆描述的景象,与村里老人口中那传说中的“旱魃”何其相似!
乌木牌位里的李硕心中一紧。
《功德薄》上,【阴土秽气(旱魃伴生)】的标注仿佛更加刺眼。
而陈婆婆描述的“赤衣童子”,则让【旱魃(幼体/受控)】的推测几乎板上钉钉。
“赤衣童子…焦土跳跃…”李硕的心沉了下去。
麻烦,比他预想的更近,也更诡异。
他看了一眼仅剩的【香火储备:11.6刻(微弱)】,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这地方…怕是真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