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格勒: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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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所以,就这样了。欢迎来到蒙格勒,你的活坟墓。”

那个焦土之子饮了一大口酒杯中的浑浊液体。

“这可是个好地方,不管你原来是什么流氓垃圾,法外狂徒,不管你头上顶了多少赏金,手上沾了多少血,你都可以放心睡觉了,没人会来找你的,你也永远出不去!每个人在这都能重头来过,都能有机会活下去,”焦土之子的言语中升起一股莫名的自豪,仿佛一切都是他辛苦创建的,“不过反过来看,蒙格勒也是个大染缸,汇集了整个大陆的各色渣滓,你很难保证今天和你一起喝酒的人第二天就不会因为你身上的几个铜板抹了你的脖子,这可没什么规矩,唯一的保证大家相安无事的办法,就是杀掉所有挑事的,吓死那些想挑事的。所以,不管你原来是何方神圣,只要罩子放亮,表现规矩点,就能没事,否则只要将你泼上狗血扔到城外呆上几个小时,你就从世界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相信我,小子,蒙格勒每周都有人这么消失。”

这个焦土之子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一身破烂皮背心,银白色的头发油腻脏乱,潦草的盘成发髻,一副包浆开裂的防风眼睛扣在额头上,一幅南部游牧民的装扮。他颧骨突出,脸颊瘦削,一幅营养不良的样子,额头上似乎还有淤青钝伤恢复的痕迹。他的那双小眼睛闪烁着自大和骄傲的同时,还有一丝迫切想让我相信的焦虑和心虚。

如果在以前,我绝就不会和这种演技拙劣的骗子交谈,但现在我别无选择:自打沙克人攻破了枢纽城,我就被从家园抛了出来一路北上逃亡,不幸在无主之地躲避强盗时迷失了方向,最后闯进了这片天煞的雾岛。而我同行的人们不是被强盗杀害,就是莫名消失在了迷雾中,最后只剩下我凭着最后一口气和奥克兰微薄的保佑,勉强爬到了蒙格勒,然后就像所有的“客人”一样,被扔进了这家潮湿腥臭鱼龙混杂的酒馆“接风洗尘”。眼下,没人在意我这个衣衫褴褛手无缚鸡之力的圣国流亡者,也没有人能给我点有用的信息,除了这个焦土之子。

“所以,像我这种人现在该怎么办?”我摸出藏在内衣里的一枚开币,向酒馆老板又要了一杯便宜酒递给焦土之子,他脸上立马泛起了笑容。

“算你懂事,小子,听好了,如果你有一技之长,比如锻刀打铁,杀人不见血,可以去找阿尔克老大,他虽然现在不爱管事,但也能给你个安身立命的事做,但记住,态度一定要谦和,如果你顶撞了阿尔克老大,下场就是那样。”

他用手指向一个站在墙边的沙克族酒馆保安。那家伙高大魁梧,半裸着上身只穿一条板甲裙,身上的外骨骼遍布伤疤,足有人腿粗的双臂抱在胸前,身体斜靠在墙上,趾高气昂地俯视着每一个酒客,仅看一眼,我就能闻见他身上那野蛮亚人的臭味。可奇怪的是,那家伙并没有沙克人视之如命的巨剑,反而是腰间别了两根棍子,一根铁的一根木的。

“那家伙叫座牛,原来好像是个沙克王国的武士。大部分来到蒙格勒的家伙都是一路像你一样逃命进来的,被雾里那些吃人的火柴人追得屁滚尿流,可那家伙却是一路杀进来的,据说他出现在城门时,满身都是雾人的血,每只手上都拎着一串血淋淋的雾人脑袋,甚至里面还有个王子的。当时见多识广的守门忍者都被吓得不轻,拔出刀来对着他半天不敢动弹,可座牛直接将那两串脑袋扔在地上,点名要找阿尔克老大。忍者们不敢怠慢,全副武装地就将他带到了阿尔克老大的屋子,可座牛进去还不到两个小时,就连滚带爬地出来了。神也不知道阿尔克老大对他干了什么,反正从那时起他就成了个窝囊废:像条狗一样毫无尊严得过且过。这种家伙,忍者们都不待见他,最后还是酒馆老板好心收留他当了个保安,每天也就是靠自己的体格虚张声势,给娼妓流莺们拉皮条,吓唬逃账地酒客付钱罢了。”

“如果有人就是不吃这套怎么办?”

“看见他要上的两根棍子没,如果有这种人,他就说自己沙克人的荣誉受到了侮辱,要用拿两根棍子进行荣誉决斗‘一决雌雄’。面对这种沙克巨汉一般人到这就怂了,只能乖乖付钱,但如果就是有死硬的刺头,他就把那根铁棍子扔给他,然后自己用木的,这样就不会伤到别人。而且每次开打的时候,他都会虚张声势一顿,然后硬接对面的棍子。”

“因为他很强?”

“狗屁,他故意的!只要挨得够多,闹事的刺头也肯定会停手,毕竟谁也不想闹出人命然后被泼上狗血扔到城外,这时候他就能毫无顾忌地向对方讨酒钱和药钱了,还顺便能吹嘘两句自己的体格,否则就要告状到维持秩序的忍者那。忍者们像逃单这种小事根本懒得管,但是逃单又伤人就不一样了。总之,座牛这家伙就这么靠着挨打和虚张声势毫无尊严的留在蒙格勒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但都不说破,因为说到底,座牛人品还不错,而且在酒客流莺之间都有不错的人缘。不过,戏耍他取乐就是另一回事了,不信我做给你看,给我两枚铜板……”说着,焦土之子打了个响指把座牛招呼了过来。

随着壮汉的逼近,我感觉周边的地板都随着他的脚步震动,那股令人窒息的野人臭味也愈发浓烈,不由自主地,我竟然有些发抖,掏出的铜板也不由得落在桌面上。

“这是给你打赏的!”焦土之子摸起铜板,随手扔到地上。圆溜溜的铜板四处滚落。

“你这笨蛋,快去捡!四肢并用,赶紧!”焦土之子放肆地笑着,丝毫不顾面前的座牛的脸色。我看得胆战心惊,在我印象里,沙克人杀人可不需要任何理由,在如此侮辱下,座牛随时都会暴起扭断他的脖子。出人意料的是,座牛慢慢俯下身,真四肢并用的收集起了散落的铜板。他背上的附着外骨骼的肌肉隆起,仿佛真是一头雄壮的野牛,但从他作为来看,更像是一条被人赏了骨头的野狗。

“十分感谢,十分感谢啊,客官大爷,我就不打扰了。”座牛面无表情地脸上忽然泛滥起谄媚的笑容,双手捧着铜板千恩万谢地离开了,留下我一脸震惊的坐在椅子上。

“看吧,这就是座牛,没什么可怕的!不好意思,话说到哪了?哦对,去阿尔克老大那碰碰运气……”焦土之子咳嗦了两声,接着将我给他买的酒一饮而尽。

“如果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怎么办?我不会战斗,也不会打铁……”

“唉,那就有点棘手了,不过蒙格勒也有不少人,总有人能给你顿饭。如果你思想够开放,做点皮肉生意也是不错的选择,这的人可有不少男女通吃,或者,你可以和酒馆的老板打好关系,他人脉广,没准能给你点机会。总之,小子,找点事情做,别学那个懒鬼。”焦土之子随手一指,指向了邻桌一个浪人模样的男人。

那家伙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臭味,披肩长发散乱油腻,挡住了略有些俊俏的脸颊,身上的大衣破旧脏乱,几乎袒胸露怀。他此时已经喝的左摇右晃,嘴里还咕哝着含糊不清的酒话,一把老旧的武士刀就这么胡乱靠在椅子边,仿佛是个过时的装饰品,从没出鞘过。

“那家伙比你早一周来这,到了以后就每天浑浑噩噩地买醉,谁也不待见。听别人说那家伙好像叫陇山,原来是个行商护卫,但就他那样子,我都不知道他怎么能挥得动刀。不过,这家伙看来荷包还比较充实,顶得住这么挥霍,但也总有山穷水尽的一天。”

听到我们的议论,陇山咕哝着咒骂了几句,晃晃悠悠站起来就要走,可还没走两步,就一头撞上了座牛的胸膛。

“喂,陇山,今天的酒钱还没给!”沙克人故意压低声音威严地说。

“……粗俗,肤浅,见钱眼开!本大爷会缺你那点钱?……明天,……明天我就给你带来,付你双倍,不对,三倍!”陇山晃晃悠悠地嚷道,一只手顺势敲了一下座牛的胸肌。

“少来这套,陇山,你前天就这么说的,到现在我们一个子都没见到,而且你在我们这蹭地方睡觉的钱还没算,我绝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付钱,要么就是看不起我!”座牛提高了嗓门,故意吸引了整个酒馆的目光。

“滚蛋,本大爷现在没钱,明天保证给你,你这傻大个……”陇山一把推开座牛就像往外走,却被座牛像拎小鸡一样抓住衣服拽了回来。

“我再说一遍,陇山,付钱,要么就有麻烦了!”

“别拦着本大爷!”

此时,酒馆里的人们都聚拢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大家可能心里都知道会发生什么,都想看戏。

“这样,你就是在侮辱我的荣誉,以克拉尔的名义……”那个焦土之子憋着笑在我耳边低声道。

“这样啊,陇山,你就是在侮辱我的荣誉,我作为沙克人的荣誉,以克拉尔的名义,我要向你提出……”

“荣誉决斗!”酒馆里的众人异口同声道。

此时太阳已经西沉,酒馆的电灯已然亮起,酒馆里看热闹的众人在酒馆门口台阶下聚在一起,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虚张声势的沙克人和一个晃晃悠悠的酒鬼对峙在一起。我和那个焦土之子被卷入其中,正好被推到了最前排。

“荣誉决斗,没有规则,没有认输,只有死亡!”座牛瞪着陇山高声宣布着,眼里露出一丝急切,让对方快点认怂付钱的急切。

“呸,别废话了!”陇山仍是态度刚硬,“还有,别拿你那俩破棍糊弄事,咱们要打就像男人一样赤手空拳的打!别让人说我欺负你!”

座牛听了这话明显吃了一惊,毕竟很少有人蠢到用血肉对付沙克人附甲的皮肤,而且也没有人在这时候打断他的技俩。我身边的焦土之子突然眼睛放光:“聪明,这下子座牛就尴尬了,因为徒手根本伤不到他,反而陇山会受伤,这样不仅要不到钱,还可能会赔钱,除非真的把陇山打服,还不能让他受伤!”

说罢,他就开始组织赌局让围观的众人下注。

“随……随你怎么说。”过了几秒,座牛才略有心虚地接下了挑战,慢慢摆好了架势。

在旁观者的起哄声中,我看到了最尴尬最丑陋的决斗,甚至不如农民们田间地头摔跤打滚精彩:陇山率先进攻,胡乱挥舞着双拳打在座牛附着外骨骼的部位,不仅毫无效果,还让自己的手生疼,而座牛为了不让局势一边倒,也装作受到重击痛苦的样子,装模做样的挥出几拳反击,掠过陇山脑袋边的空气。然后,二人就扭抱到了一起,在地上来回的打滚,用巴掌来回抽打,用指甲上下抓挠,仿佛两个闹别扭的村妇。

看客们响起了阵阵嘘声,两个巡逻的忍者也被吸引了过来,忍俊不禁地看着这场闹剧。

“听着陇山,别让事情闹大了,不如稍微给我两个子儿意思一下,一个也行,咱俩好下的来台,其他的日后再算……”座牛在缠斗中贴着陇山的耳朵劝道。

“没钱就是没钱!”

突然,陇山趁座牛双腿分开之际,狠狠的用膝盖顶向他的两腿之间,座牛吃痛的同时,本能地一把将陇山从地上拉了起来,接着一记头槌将他撞得鼻血飞溅。在看客们响起的叫好声中,两人捂着受伤的部位重新回到了对峙状态。

“真精彩……”这时,一个叼着稻草的人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径直来到了对峙的二人中间,眯起眼睛戏谑地看着对峙的二人,“已经从孩童胡闹进化成村姑打架了吗?”来人手无寸铁,却毫无惧意。他身材高挑四肢修长,面容方正干净,身上的黑色长袍得体整洁地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这又是什么人?”我小声地问身边的焦土之子。

“那是权兵卫……该死,这家伙出现准没好事。”焦土之子低声骂道,“你别看他穿的板板正正,却晦气的很。这家伙原来是联合城贵族的走狗,好像还是个贵族的贴身保镖。据说,他是使长柄刀的好手,还会一手叫‘阵幕刺’的绝技,就是隔着门板或者薄墙,靠感知直接刺杀另一边的敌人,凭这个技术不知道救了那贵族多少次。平时,这家伙就拿奴隶来训练:让奴隶两只手拿两个球,站在幕帘后,他挨个刺破,如果奴隶吓破了胆或者要跑,他就直接刺死奴隶。不过,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混蛋也有倒霉的时候:听说有一天晚上,他正在侧屋警戒,突然听见门外走廊上一阵慌乱的奔跑声,他以为有刺客,下意识提起长柄刀就隔门刺了过去,却刺死了贵族最心爱的女奴----当时贵族和她正在屋里你追我赶嬉戏打闹。那个贵族就在她身后,只要再快两步,死的就是他了。权兵卫这下捅了篓子,被暴怒的贵族没收了全部财产不说,还被勒令自杀。可是,这个时候他却怂了,灰溜溜地逃离了联合城。那个贵族满世界悬赏他的人头,最后把他逼到了蒙格勒。可是,在蒙格勒他的日子也不好过,这儿人虽然都不是啥好东西,但和联合城那帮贵族老爷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因为他当过贵族的走狗,就算一身武功也没人愿意要他,最后只能靠当刽子手,试刀人这种令人不齿的行当度日。唉,虽然赚的确实不少,但也没啥朋友……估计今天这家伙又砍了几个脑袋得了点钱,来这找茬。”

“喂,阿权,看打架可是要给钱的!”座牛嚷道。

权兵卫没有回应,笑着从兜里掏出两串铜板,给每人脚边扔了一串。

看了看地上的钱,又看了看彼此,陇山和座牛不约而同地用脚踩在了各自的那串铜板上,相互对视几秒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既然都得了钱,还有什么理由打下去呢?众人纷纷响起失望的嘘声,起身回到酒馆,焦土之子的小赌局也因为打架的不了了之而泡汤了。

“唉,真是晦气。”焦土之子坐在地上有些失落。

“蒙格勒都这么办事吗?”

“几乎是的,虽然钱在这也不是万能,但没有钱还是万万不能的。”他叹了口气说道,起身想要回到酒馆。

“朋友,聊了这么久说说你自己吧,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也不知道你如何营生。”我问道,顺势拉了他一把。

“名字?我不会告诉你的,我的真名可是如雷贯耳,怕你听了吓死,所以你可以叫我的外号,‘无限翼王‘!同样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熟悉的骄傲神情又重新浮现在了焦土之子脸上。

“什么狗屁外号……”我心里想着,嘴上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用笑,小子,认识我是你的运气!我这一身本领远在他们之上,只等有伯乐来发觉我,我定会助他飞黄腾达!”

“既然你这么有能力,为啥自己不飞黄腾达呢?”

“听着小子,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无限翼王‘,俗话说无钱难倒英雄汉,我现在只是需要一点启动资金罢了,不如这样,你给我五千开币,我保证在半年内双倍还你如何?”

“五千!?”我摸兜里仅剩的几个铜板,被他这毫无技术的话术弄得哭笑不得,转身就要走,“祝你好运,‘无限翼王‘先生。”

“这是你的损失,小子!”焦土之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的损失?想来也确实,好像自打我们见面以来,所有的钱都是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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