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弈局初开
清晨的长安坊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薄雾里。
陆归尘推开客栈的窗户,冷冽的空气夹杂着坊市特有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他静静站了片刻,让肺叶里灌满这末世的气息,然后转身开始准备。
桌上摊开的是那张绘有赵掌柜关系网的皮纸,旁边放着招募令的副本。经过一夜推演,陆归尘对这个所谓的“黑水泽遗迹探索”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赵掌柜在试探他。
那面铜镜上的气息波动、轻易给出的招募令、恰到好处的“天机阁”线索——这一切都太刻意了。就像渔夫撒下的饵,专等对天机阁遗物感兴趣的鱼上钩。
而他陆归尘,就是那条鱼。
但他这条鱼,不打算按渔夫的剧本游。
他将皮纸卷起,贴身藏好。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面装着二十块下品灵石——这是他今天要用的本金。
下楼时,独眼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那只独眼睁开一条缝,瞥了陆归尘一眼,又闭上了。
陆归尘没有打扰,径直走出客栈。
街道上行人还不多,许多摊位空着,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主在整理货物。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酒气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
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坊市西侧的“杂货集”。
那里是长安坊最混乱的区域之一,聚集了三教九流,买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从来路不明的法器残片,到不知功效的草药根茎,再到各种真假难辨的情报。环境险恶,但也是收集信息的最佳场所。
穿过两条街,绕过一片散发着恶臭的积水洼,杂货集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没有规划的露天市场,地上铺着破草席或烂布,摊主们或蹲或坐,货物就那么随意地堆在面前。人群熙攘,讨价还价声、争执声、甚至偶尔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喧嚣。
陆归尘走进市场,脚步放缓。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个个摊位,实际上玲珑心已经全力运转。每个摊主的衣着神态、货品的摆放方式、甚至周围人群的流动规律,都在他脑海中形成数据流。
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不是直接去打听黑水泽的消息——那样太显眼,容易引起注意。他要做的,是融入这个环境,成为一个“普通的、来碰运气的散修”。
在一个卖各种矿石碎片的摊位前,他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满脸皱纹,眼睛浑浊,但手指却异常灵活,正拿着一块暗红色的矿石碎片对着光看。
“赤铜矿的边角料,纯度还行。”陆归尘蹲下身,拿起另一块碎片掂了掂,“怎么卖?”
老头抬眼看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一块灵石三斤。”
“贵了。”陆归尘放下碎片,“这种品相,坊市东头有家铺子,一块灵石五斤。”
“东头?”老头嗤笑一声,“你说的是‘刘老四’的摊子吧?他那货是从北边矿坑偷挖的,杂质多,炼不出好铜。我这是正儿八经的老矿料,虽然碎了点,但纯度有保证。”
陆归尘不置可否,又拿起一块泛着青光的碎片:“这青铁石呢?”
“两块灵石一斤。”
两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最后陆归尘用五块灵石,买下了三斤赤铜矿碎片和两斤青铁石——价格还算公道,既不显得阔绰,也不显得吝啬,正好符合一个精打细算的散修形象。
交易完成,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和老头闲聊起来。
“老丈在这摆摊多久了?”
“十几年喽。”老头收起灵石,语气随意了些,“这长安坊还没这么大时,我就在这儿了。”
“那老丈见识广。”陆归尘顺势说,“最近坊市里,有什么新鲜事么?我初来乍到,想寻点机会。”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整理摊位:“机会?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真要说什么新鲜事……黑水泽那边,倒是有点动静。”
来了。
陆归尘心里一动,表面不动声色:“黑水泽?听说那边不太平,常年有瘴气,还有妖兽出没。”
“可不是嘛。”老头压低声音,“但最近不知怎么的,好些人往那边跑。我前些天还卖出去几瓶‘避瘴丹’,都是去黑水泽的。”
“去做什么?”陆归尘问。
“谁知道呢。”老头摇摇头,“有人说是发现了什么古遗迹,有人说是那边有稀有药材成熟。反正都是传言,真真假假,说不清。”
陆归尘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起身,又逛了几个摊位,买了些零碎的材料——一些绘制符箓用的朱砂和符纸,几株基础的草药,还有一个破损但勉强能用的水囊。
每次交易,他都会看似随意地和摊主聊几句,话题从天气到物价,从附近的传闻到各地的消息。他的问题很分散,很自然,就像任何一个初来乍到、对什么都好奇的年轻修士。
但玲珑心却在过滤着每一句话,提取着有用的信息。
“黑水泽最近确实热闹,听说‘铁剑门’都派人去了。”
“有个地下拍卖会要开,入场资格难得,好些人在想办法搞。”
“多宝阁的赵掌柜?那人水深得很,最好别招惹。”
“招募人手?确实有这回事,但听说上次去的人,回来的不到一半……”
零零碎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在陆归尘脑海中逐渐成形。
逛完杂货集,已是中午。陆归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就着水囊里的清水吃了两个干饼,然后起身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坊市南侧的“佣兵巷”。
那里是各种临时队伍招募人手的地方,也是打听消息的绝佳场所。
佣兵巷比杂货集更乱。狭窄的巷子两边贴满了各种招募告示,纸页层层叠叠,新的盖住旧的,许多已经破损泛黄。人群拥挤,形形色色的修士穿梭其间,有的高声吆喝,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则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陆归尘融入人流,开始观察。
他需要找一个“棋子”。
一个合适的、能在黑水泽之行中派上用场的棋子。
条件有几个:第一,实力不能太强,否则难以控制;第二,要有明显的弱点或需求,方便利用;第三,最好对黑水泽或天机阁遗迹有一定了解;第四……要看起来不那么聪明。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修士。
那个背着巨斧的壮汉,气势汹汹,一看就是莽夫,但实力可能不弱,不好掌控。
那个一身黑衣、面容阴鸷的中年人,眼神太过锐利,不是易与之辈。
那三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年轻人,明显是一伙的,不适合单独利用。
走过半条巷子,陆归尘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蹲在墙角的身影上。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修士,约莫二十出头,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死死盯着巷口张贴的一张招募告示。告示的内容是“招募临时护卫,护送一批货物前往北边‘青石镇’,报酬十灵石”。
年轻人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揭告示,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眼神里闪过挣扎、渴望,还有一丝……恐惧。
陆归尘的玲珑心捕捉到了这些细节。
渴望灵石,但又害怕危险——有欲望,有弱点。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年轻人身边停下,也看向那张告示。
“青石镇……路上要经过‘狼嚎峡’吧?”陆归尘像是自言自语,“那地方最近可不太平。”
年轻人身体一僵,猛地转过头看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警惕和惊讶交织。
“你……你怎么知道?”年轻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听人说的。”陆归尘平静地说,“狼嚎峡上个月出了几起劫道的事,据说劫匪里还有修士。十灵石就想让人走那条路,这雇主心够黑的。”
年轻人的脸色白了白,低下头。
陆归尘没有继续说,而是转身走向巷子另一头。他走了十几步,用余光观察——那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跟了上来。
“等等。”年轻人追上他,压低声音,“你……你对黑水泽熟吗?”
陆归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
“我……我听说那边有个探索遗迹的任务。”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报酬不错,还能拿到拍卖会的入场资格。我想去,但我一个人……不敢。”
“为什么找我?”陆归尘问。
“因为你刚才……提醒了我。”年轻人说,“而且你看上去,不像坏人。”
陆归尘心里笑了笑。不像坏人?在这末世,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天真的判断。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我叫陆尘。你呢?”
“我……我叫林七。”年轻人说,“散修,炼气二层。”
炼气二层,实力确实不高。衣衫褴褛,显然缺钱。眼神里的恐惧和渴望都真实不做作——要么演技极好,要么真的就是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
陆归尘倾向于后者。
“你想去黑水泽?”他问。
林七用力点头:“我需要灵石。我妹妹……病了,需要钱买药。但我实力低,没人愿意和我组队。那些招募的队伍,要么嫌我修为低,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要么就是让他去当炮灰。
陆归尘沉默了片刻。
“我确实打算去黑水泽。”他缓缓说,“但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互相照应的队友,不是一个累赘。”
林七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我能帮忙!我虽然修为低,但我对草药有些了解,能辨识一些常见的毒物和瘴气。而且我……我跑得快,真的!”
他说着,还跺了跺脚,像是在证明自己的灵活。
陆归尘打量着他。玲珑心在快速判断——这个林七,有利用价值。对草药有了解,这在黑水泽那种地方确实有用。修为低,容易控制。有软肋(生病的妹妹),可以以此为牵制。
“我需要你证明你的价值。”陆归尘说,“黑水泽那种地方,光会跑可不够。”
林七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株干枯的草药,还有一些颜色各异的矿石碎片。
“这些……是我平时采集的。”林七说,“我能认出一百多种常见草药,三十多种基础矿石。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过一些关于黑水泽那个遗迹的传闻。”
陆归尘心中一动。
“什么传闻?”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一定准。”林七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那个遗迹,好像和‘天机阁’有关。里面不是普通的古修士洞府,而是一个……试验场。据说是天机阁用来测试阵法、傀儡之类东西的地方。所以里面机关很多,但可能也有些好东西。”
陆归尘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光芒。
这个信息,和他从父亲笔记里得到的内容能对上。天机阁确实擅长阵法与机关术,设立外围试验场是合理的。
林七能说出这些,要么是他真的听说过,要么……是有人故意放出的消息。
“你从哪听说的?”陆归尘问。
“前些天在酒馆里,有几个修士喝酒时说的。”林七回忆道,“他们声音不小,我正好在旁边。听那意思,他们好像也打算去,但需要更多的人手……去探路。”
探路,就是炮灰的委婉说法。
陆归尘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没有立刻答应林七,而是说:“我需要考虑一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也许我们可以合作。但我要先看看你的本事——明天上午,坊市东头的‘老槐树’下见。带些你能辨识的草药和矿石样品来。”
林七连忙点头:“好!我一定去!”
陆归尘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继续在坊市里转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几家专门出售丹药和符箓的店铺。
黑水泽之行凶险未知,他需要做好准备。
首先是丹药。“避瘴丹”是必须的,黑水泽的瘴气据说能侵蚀灵力,没有防护寸步难行。“回气丹”也需要备一些,虽然他的漏灵之体存不住灵气,但关键时刻快速补充一丝,也许能救命。还有疗伤药、解毒丹……
符箓方面,“火球符”、“冰锥符”这类攻击性的要备几张,虽然威力有限,但胜在发动快。“金刚符”能提供短暂防御,“神行符”可以加速逃命。
陆归尘一家家店铺问价,对比品质和价格。他的灵石有限,必须精打细算。
最后,在一家叫“百草堂”的药铺里,他花三十灵石买了五瓶避瘴丹(每瓶三颗)、三瓶回气丹、两瓶止血散。又在隔壁的“符箓斋”花二十灵石买了十张基础符箓——三张火球符,三张冰锥符,两张金刚符,两张神行符。
采购完这些,他身上的灵石只剩下一百五十块左右。
但还不够。
他还需要一件称手的武器。虽然主要靠智谋和阵法,但近身战斗的能力也不能完全没有。父亲留下的那把剑,在离开祖地时被他埋在了祠堂后——带出来太显眼,也容易暴露身份。
他在坊市的武器铺区域逛了一圈,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独臂的中年人,沉默地坐在那里,面前只摆着三件武器:一把短刀,一柄匕首,还有一根……铁尺。
陆归尘的目光落在那根铁尺上。
尺长一尺二寸,通体黝黑,看不出材质。表面没有纹饰,边缘也不算锋利,看起来更像是一件测量工具,而非武器。
但他却从上面感受到了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波动。
和山河棋枰碎片类似的波动,但更微弱。
“这尺子怎么卖?”陆归尘问。
独臂摊主抬头看他,眼神麻木:“二十灵石。”
“什么材质?”
“不知道。”摊主说,“从一处古墓里挖出来的,没什么灵力,但硬得很,砍不断。”
陆归尘拿起铁尺,入手沉重。他尝试注入一丝灵力——果然,灵力迅速逸散,无法留存。但就在那丝灵力流经尺身的瞬间,他感觉到尺子内部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共振。
“十五灵石。”他还价。
摊主看了他一眼:“十八。”
“十六。”
“……成交。”
陆归尘付了灵石,将铁尺收入怀中。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问:“老板,这尺子是从哪座古墓挖的?”
“西边,三百里外,一个无名小墓。”摊主说,“里面除了这尺子,就剩几具枯骨。不值钱。”
陆归尘点点头,不再多问。
离开武器铺区域时,天色已近黄昏。坊市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街道照得影影绰绰。人声比白天更嘈杂了,酒馆里传出喧闹声,某些阴暗的巷子里隐约有打斗的动静。
陆归尘加快脚步,回到客栈。
独眼掌柜依旧在柜台后打盹,听到开门声,那只独眼睁开,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回到房间,陆归尘先检查了门口的预警阵法——没有触发。他关好门,插上门栓,这才在桌前坐下,将今天的收获一一摆开。
矿石材料、丹药、符箓、还有那根铁尺。
他拿起铁尺,再次仔细端详。尺身黝黑,没有任何纹路,但在灯光下转动时,隐约能看到表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像是天然形成的纹理。
他将怀中的山河棋枰碎片取出,与铁尺放在一起。
没有明显的共鸣。
但当他用手指同时触摸两者时,却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联系——不是直接的共振,而更像是……同一源头的不同分支。
难道这铁尺,也是天机阁的遗物?
陆归尘思索片刻,将铁尺和碎片都收好。现在不是深入研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准备黑水泽之行。
他铺开皮纸,开始制定详细计划。
首先是人员:他自己,加上林七。林七的作用是探路、辨识草药毒物、以及在必要时……充当诱饵或弃子。
其次是路线:从长安坊到黑水泽约一百五十里,正常步行需要三天。但沿途有几处险地——狼嚎峡、毒藤林、还有一片被称为“鬼打墙”的迷雾区域。他需要规划出最安全、最省时的路线。
第三是物资:丹药符箓已经备齐,还需要准备足够的干粮、清水、以及一些可能用到的工具——绳索、火折子、解毒药草等。
第四是应对预案:遇到劫匪怎么办?遇到妖兽怎么办?遇到其他探索队伍怎么办?遇到遗迹里的机关陷阱怎么办?
一条条,一项项,陆归尘写得极其详细。他的玲珑心在疯狂推演,模拟着各种可能的情况,并给出对应的解决方案。
写到“应对其他探索队伍”时,他停顿了一下。
赵掌柜招募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人。到时候,在黑水泽遗迹外,很可能会遇到其他同样持招募令前来的修士。那些人,是敌是友?
大概率是敌。
在利益面前,临时的合作脆弱不堪。尤其是在这种无规则的环境中,杀人夺宝是常态。
他需要在抵达之前,尽可能提升自己的实力。
修为方面,漏灵之体限制死了,短期内无法突破。但阵法、符箓、还有……那根铁尺,也许可以开发出一些用法。
陆归尘放下笔,拿起铁尺,尝试挥动了几下。
尺身沉重,挥舞起来有些费力。但若配合一些简单的招式,也许能发挥出不错的近战效果。他回忆着父亲当年教过的一些基础剑法,尝试将其适配到铁尺上。
挥、劈、刺、格……
动作很生涩,但渐渐找到了些感觉。
练了一个时辰,他浑身是汗,停下来休息。这时,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陆归尘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但他没有立刻入睡。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屋顶模糊的轮廓。
明天要去见林七,确认这个“棋子”是否合格。
后天开始采购剩余的物资。
大后天……就该出发了。
黑水泽,天机阁遗迹,赵掌柜的算计,还有那些未知的危险……
这一切像一张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是网中的鱼,也是执网的人。
这场棋局,已经开始了。
而他,必须赢。
因为输的代价,他付不起。
这个世界,也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