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长安坊的当票
抵达长安坊时,已是出发后的第六日黄昏。
陆归尘站在坊市外的土坡上,望着下方那片灯火渐起的区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凝重。
长安坊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混乱。
没有围墙,没有城门,只有一片依着缓坡杂乱搭建的建筑群。木屋、石屋、帐篷、甚至直接在山壁上开凿的洞窟,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毫无章法。街道——如果那些弯弯曲曲、宽窄不一的泥泞小路能算街道的话——像蛛网般蔓延,岔路极多,许多巷子阴暗狭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炊烟、油脂、药材、牲口粪便、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许多种东西腐烂混合后的淡淡腥气。人声嘈杂,吆喝声、争吵声、孩童哭闹声、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乐器声,全都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着。
这是一个没有秩序的地方。
或者说,这里的秩序,是另一种更赤裸、更残酷的东西。
陆归尘将背上的包袱紧了紧,沿着土坡向下走去。他的脚步依旧平稳,但玲珑心已经全力运转,感知着四周的一切。
刚走近坊市边缘,就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蹲在路口阴影里的几个人,穿着破烂,眼神浑浊而警惕。他们打量着陆归尘的衣着、包袱、走路的姿态,像是在评估猎物的价值。但当陆归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去时,那几人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朴素,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陆归尘没有停留,径直走进坊市。
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卖妖兽材料的、卖残缺法器的、卖不知名草药根茎的、甚至还有卖凡俗锅碗瓢盆的。货品大多品相低劣,摊主们则一个个眼神闪烁,吆喝声里透着急切。
“上好的火狼皮!完整无缺!只要三十灵石!”
“祖传飞剑!黄级中品!挥泪甩卖!”
“刚从‘黑风泽’挖到的‘血参’!大补元气!”
陆归尘的目光扫过那些所谓的“火狼皮”——毛色黯淡,边缘有烧焦痕迹,显然是次品中的次品。所谓的“祖传飞剑”——剑身上布满细密的裂痕,灵气全无,连凡铁都不如。至于“血参”,根本就是某种不知名的红色块茎,连最基本的药性波动都没有。
虚假,混乱,竭泽而渔。
这是长安坊给他的第一印象。
但他来此,本就不是为了这些路边摊。
按照父亲笔记里的描述,多宝阁应该在坊市中央区域,靠近那座三层高的“聚仙楼”附近。那是长安坊少数几栋还算规整的建筑之一。
陆归尘在人群中穿行。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但行走间自有韵律,总能恰好在人群缝隙中穿过,不与人碰撞,也不显得急切。玲珑心让他能预判大多数人的行进轨迹和意图,就像下棋时预判对手的下一步。
路上,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修士,抱着半截断裂的法杖,坐在街角乞讨,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两个穿着统一制式灰袍的年轻人,趾高气扬地走过,周围人群纷纷避让——那是某个小宗门的弟子。
一场突如其来的斗殴在某个巷口爆发,双方为了半袋灵谷大打出手,法术光芒闪烁了几下就熄灭,最后变成最原始的扭打。没人围观,更没人劝阻,路人匆匆绕行,仿佛早已习惯。
还有暗处那些窥视的目光,像潜伏在阴影里的鬣狗,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这就是末世的缩影。
资源匮乏,规则崩坏,人性中最原始的一面被无限放大。
陆归尘的心很平静。他早已预见到了这些,甚至比这更糟的情况,他都在心里推演过。
穿过三条街,绕过一片污水横流的区域,前方出现了一栋相对规整的二层木楼。楼体刷着暗红色的漆,但已斑驳脱落。门前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多宝阁”三个字,字迹苍劲,但匾额本身却歪斜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就是这里了。
陆归尘在门前驻足,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然后迈步走进。
店内比外面安静得多。
空间不大,约莫二十步见方,靠墙摆着几个木架,架上零零散散放着些物品:几件黯淡的法器、几个玉瓶、几卷兽皮、还有一些杂七杂八认不出用途的东西。货品不多,且都蒙着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柜台后坐着一个胖硕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着一个破旧的算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圆脸,小眼睛,嘴角天生带着点向上弯的弧度,像是随时在笑。但那双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的审视。
“客人,想要点什么?”胖掌柜开口,声音倒是和气。
陆归尘走到柜台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扫了一眼店内陈设。玲珑心运转,几个呼吸间,他已经将店内布局、货品位置、甚至柜台后那个胖掌柜的一些细微习惯——比如他拨算盘时小拇指会微微翘起——都记了下来。
“掌柜贵姓?”陆归尘开口,声音温和。
“免贵姓赵,赵三钱,大家都叫我赵掌柜。”胖掌柜笑呵呵地说,小眼睛却盯着陆归尘的包袱,“客人面生啊,第一次来长安坊?”
“路过。”陆归尘简单回应,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
布袋不大,里面装着五十块下品灵石。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敲门砖”。
赵掌柜眼睛一亮,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伸手拿起布袋,掂了掂,然后打开看了一眼。
“客人这是想买什么?”他将布袋推回,没有收,“本店虽小,但货品还算齐全。法器、丹药、材料,甚至一些……特殊的情报,都能弄到。就看客人出不出得起价了。”
陆归尘没有接回布袋,而是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不是灵石,而是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暗红色的晶石碎片。
“赤火晶的边角料,纯度尚可,大概能提炼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品赤火晶。”他将晶石碎片放在柜台上,“赵掌柜估个价?”
赵掌柜拿起晶石碎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表面,放在鼻尖嗅了嗅。
“确实是赤火晶。”他放下碎片,脸上的笑容真实了些,“不过这分量……最多值五块灵石。”
“八块。”陆归尘平静地说,“长安坊往北三百里,赤火晶矿脉三年前就枯竭了。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都是存货。物以稀为贵。”
赵掌柜的小眼睛眯了眯,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能准确说出赤火晶矿脉枯竭的时间和地点,这不是普通路过修士能知道的信息。
“客人懂行。”他笑了笑,“那就八块。不过这点小生意,不值得客人特意跑一趟吧?”
陆归尘收起晶石碎片和那袋灵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向货架,看似随意地浏览起来。
他的手指拂过架子上那些蒙尘的物品,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每件东西的质地。实际上,玲珑心正在全力感知这些物品的气息、残留的灵力波动、甚至上面沾染的细微痕迹。
多宝阁的货,大部分都是破烂。
但有几样东西,不太一样。
比如角落里那盏青铜油灯,灯身上刻着的符文虽然残缺,但纹路古拙,隐隐有某种规律。比如架子上层那卷用兽筋捆扎的皮纸,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皮纸本身却依然柔韧,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的。
还有……柜台后墙上挂着的那面不起眼的铜镜。镜面模糊,照不清人影,但陆归尘却从上面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怀中那块山河棋枰碎片相似的气息波动。
很弱,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确实存在。
陆归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掌柜。
“我想打听一件事。”他说。
“情报生意,本店也做。”赵掌柜笑容不变,“不过价钱,要看情报的分量。”
“关于一件古物。”陆归尘缓缓道,“一件青玉琮,大约两年前,可能在这附近出现过。”
话音落下,店内瞬间安静。
赵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自然,但那一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陆归尘的眼睛。
“青玉琮?”赵掌柜做思索状,“客人说的是那种上古样式的玉琮?那种东西……这两年倒是见过几件仿品。真品?难说。毕竟这世道,真东西太少了。”
“我要找的,是一件真品。”陆归尘盯着赵掌柜的眼睛,“琮身有七道横纹,第三道纹路上,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像是云絮的瑕疵。底座刻着两个古篆,应该是‘人枢’二字。”
他每说一句,赵掌柜的瞳孔就微微收缩一分。
等他说完,赵掌柜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得很自然。
“客人描述得这么详细,看来是知道那东西的来历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不过可惜,真没见过。若是见过,那种品相的古物,我肯定会收。毕竟……天机阁的信物,如今可是抢手货。”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
但陆归尘知道,这是试探。
“天机阁?”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那青玉琮,和天机阁有关?”
赵掌柜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陆归尘脸上的疑惑很自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伪装。
“看来客人不知道?”赵掌柜笑了笑,“也是,那种陈年旧事,现在没几个人记得了。不过既然客人要找的是真品,那我倒是可以给指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店门口,朝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关上半扇门,回到柜台后,压低声音。
“三个月后,‘黑水泽’那边,有个地下拍卖会。”赵掌柜说,“据说会有几件从天机阁流出来的东西出现。客人若真想找青玉琮,不妨去碰碰运气。”
“拍卖会需要资格吧?”陆归尘问。
“自然。”赵掌柜点头,“要么有引荐人,要么……有足够的财力证明。”
“多少算足够?”
“至少一千灵石打底。”赵掌柜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或者,等值的天材地宝。”
陆归尘沉默了。
他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也不到三百灵石。一千灵石,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赵掌柜看着他的表情,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其实,还有个办法。”他慢悠悠地说,“拍卖会的主办方,最近在招募一批人手,去清理黑水泽外围的一处遗迹——据说是天机阁的某个外围据点。参与清理的人,有机会获得拍卖会的入场资格,甚至……如果运气好,在遗迹里找到什么东西,也能归个人所有。”
“招募条件是什么?”陆归尘问。
“修为不限,但需要有一技之长。”赵掌柜打量着他,“阵法、符箓、丹药、鉴宝……什么都行。客人刚才一眼就认出赤火晶的来历,想必在鉴宝上有些造诣?”
陆归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是赵掌柜在套他的话,想摸清他的底细。
“略懂一二。”他模棱两可地说。
“那客人不妨考虑一下。”赵掌柜笑呵呵地递过一张粗糙的皮纸,“这是招募令的副本,上面有时间、地点和初步要求。客人若有兴趣,十日后,去黑水泽东侧的‘蛇牙营地’报到。”
陆归尘接过皮纸,扫了一眼。
上面的信息很简单:招募探索人员,报酬包括基础灵石、遗迹中发现的部分物品优先购买权、以及拍卖会入场资格。要求是“有一技之长且能通过考核”。
他将皮纸折好,收入怀中。
“多谢赵掌柜指点。”陆归尘道谢,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客人慢走。”赵掌柜在身后说,声音依旧和气,“对了,还没请教客人尊姓大名?”
陆归尘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姓陆。”他说。
然后推门而出。
赵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走到墙边,取下那面模糊的铜镜,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抹。
镜面泛起一层微弱的水波状纹路,片刻后,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古篆文字。
那些文字扭曲了几下,渐渐组成一句话:
“刚才那人,身上有天机阁的气息。”
赵掌柜盯着那行字,许久,低声自语:
“陆家的小子……终于来了。”
陆归尘走出多宝阁,没有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他在附近的巷子里转了几圈,看似漫无目的,实际上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玲珑心感知着周围的动静——没有异常。赵掌柜似乎并没有派人跟出来。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刚才在那间店里,赵掌柜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陆归尘的脑海中反复回放、解析。
提到青玉琮时那一瞬间的僵硬。
说出“天机阁”三个字时的试探。
递出招募令时眼底深处的那一丝算计。
还有……那面铜镜上微弱的气息波动。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结论:赵掌柜不仅知道青玉琮,很可能还知道更多关于天机阁、关于陆家、甚至关于他陆归尘的事情。
那张招募令,很可能是个陷阱。
但也是一个机会。
陆归尘在一个卖热汤饼的摊子前停下,花了一块碎银买了两个饼,就着摊主提供的粗茶水慢慢吃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街道,实际上却在观察这座坊市的运作规律。
长安坊的秩序,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表面上看,这里混乱无序,弱肉强食。但实际上,暗中有几股力量在维持着基本的平衡。比如刚才他看到的那两个灰袍弟子所在的“铁剑门”,应该是本地一股势力。还有那些在主要路口站岗的、穿着杂乱但都配着刀剑的汉子,应该是坊市自发组织的护卫队。
有人的地方,就有规则。
只是这里的规则,更直接,更血腥。
吃完饼,陆归尘按照事先的计划,在坊市里找到一家相对干净的客栈——“悦来居”。客栈不大,两层木楼,门面还算整洁。掌柜是个独眼的老头,话不多,收了陆归尘十五块灵石,给了一个月的房钱,钥匙扔过来时只说了一句:“二楼丙字房,晚上别出门。”
房间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堆满杂物的天井。
陆归尘放下包袱,先检查了一遍房间。墙角、床底、窗框……没有异常。他关上门,插上门栓,又从包袱里取出那套简易阵旗,在门口和窗台下布置了两个最基础的预警阵法。
做完这些,他才在桌前坐下,取出赵掌柜给的那张皮纸,重新细看。
皮纸的质地很普通,是常见的硝制兽皮。墨迹是普通的黑墨,没什么特殊。上面的字迹工整,但笔力平平,像是专门雇人抄写的。
内容本身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黑水泽遗迹清理,招募人手,报酬合理。
但问题就在于,太合理了。
在如今的世道,一个能给出拍卖会入场资格作为报酬的探索任务,理应吸引大量修士争抢。但赵掌柜却这么轻易地把招募令给了他这个陌生人,甚至没有多问几句他的来历和本事。
这不合理。
除非……这个任务本身就有问题。
或者,赵掌柜另有目的。
陆归尘将皮纸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在权衡。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很可能会落入赵掌柜——或者他背后势力——的圈套。风险极大。
但如果不去,他就失去了接触天机阁遗迹、寻找青玉琮下落的最近通道。靠他自己,想在茫茫黑水泽找到那处遗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那个拍卖会的入场资格。那是他目前知道的,唯一可能接触到更多天机阁遗物、甚至山河棋枰碎片线索的途径。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陆归尘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做出决定。
去。
但不是以赵掌柜期待的方式去。
他从包袱里取出绘图工具,铺开一张新的皮纸,开始绘制。
不是地图,而是一张关系网。
最中央,写上“多宝阁赵三钱”。然后延伸出几条线:“天机阁遗物交易”、“黑水泽拍卖会”、“遗迹探索招募”、“可能的背后势力”。
每一条线,他都在旁边标注上已知信息和推测。
赵掌柜知道青玉琮的详细特征——说明他很可能见过真品,甚至经手过。
赵掌柜知道天机阁信物的价值——说明他在这方面的眼力和情报网不简单。
赵掌柜轻易给出招募令——说明这个任务要么极其危险,要么……是个筛选机制,专门筛选像他这样,对天机阁遗物感兴趣的人。
那么,赵掌柜的目的是什么?
收集天机阁遗物?还是寻找特定的人?
陆归尘在“可能的背后势力”旁边,写下几个猜测:“铁剑门?”、“地下拍卖会组织者?”、“专门收集上古遗物的隐秘组织?”
信息太少,无法确定。
但他不需要确定全部,只需要知道方向。
绘制完关系网,陆归尘将皮纸卷起,收好。然后他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距离招募令上说的报到时间,还有十天。
这十天,他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尽可能收集关于黑水泽、关于那个遗迹、关于地下拍卖会的情报。
第二,准备探索遗迹可能需要的物资——丹药、符箓、工具。
第三,提升自己的实力——虽然漏灵之体限制了他的修为,但他可以在阵法、符箓、甚至近身战斗技巧上下功夫。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需要找到一个“盟友”。
不是真正的盟友,而是能在关键时刻,帮他分散注意力、制造混乱、甚至挡刀的“棋子”。
在这个人吃人的地方,单打独斗,太难了。
陆归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夜色渐浓的坊市。
灯火星星点点,人声依旧嘈杂。远处传来不知谁家的醉酒歌声,嘶哑而凄凉。
他静静地看着,眼底映着那些摇曳的光。
这场棋局,已经落下了第一子。
而他是执子的人。
哪怕对手在暗,他在明。
哪怕棋盘险恶,步步杀机。
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这条路,是他选的。
也是这个世界,最后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