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个少女
接下来的日子,叶辰的生活陷入了规律而“充实”的循环。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甚至有些怯懦的旁系废材叶辰。准时去演武场点卯,混在人群里,打几趟有气无力的《莽牛拳》,然后在众人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中,默默离开。偶尔遇到叶云和他的狗腿子,叶辰也会适时露出一点“惶恐”和“强作镇定”,更加坐实了他外强中干、只敢嘴上逞能的形象。
然而,一旦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扉,他便立刻切换了状态。
《蛰龙眠》的修炼雷打不动,子、午、卯、酉,一日四次,每次一个时辰。淬体丹被他精打细算地使用,刮下粉末配合温水吞服,最大限度地利用药力。下品灵石握在手中,引导那微薄的灵气辅助气血运转,温养经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些淤塞之处正一点点被坚韧而温和的气血流冲刷、松动,虽然速度缓慢,但根基却在悄然变得扎实。他的修为仍停留在淬体三重,但气血总量和精神状态,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真正的“水深火热”,来自每日深夜的识海特训。
玄帝萧玄,这位曾经的绝世武帝,在“被迫营业”成为叶辰的专属陪练兼教练后,将他的毒舌、严苛和暴躁发挥到了极致。
“蠢材!脚步是飘的吗?!落地要轻,触地即走!你是在踩蚂蚁?!”
“预判!说了多少遍预判!他的拳路是死的,你的脑子也是死的吗?!”
“《灵蛇步》的精髓是诡异多变,不是让你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衔接!注意步法之间的衔接和变向!”
“又用蛮力!卸力!借力打力不懂吗?!真当你自己是头铁牛?!”
每一天,叶辰的意识投影都在那个淬体七重的光影拳脚下被反复蹂躏。玄帝的怒骂声几乎成了他识海里的背景音。每一次失误,都会带来模拟的痛感和精神的刺痛。但叶辰却像个受虐狂一样,甘之如饴。他将玄帝的每一句斥责都嚼碎了咽下去,反复琢磨,在一次次失败中调整、适应、进步。
从最初的三五招都撑不住,到能勉强周旋十几招;从被击中十次才能躲开一次,到能预判部分攻击并巧妙闪避;从步法生涩僵硬,到渐渐有了几分流畅和诡变的雏形。他的战斗意识,在玄帝地狱式的特训下,飞速成长。
而《惊神刺》的修炼则更为凶险和隐秘。他谨记玄帝的警告,每日只在神魂状态最佳时,尝试凝练那微弱的一丝神魂之力,将其压缩成“刺”。过程依旧痛苦,失败率极高,且每次成功凝刺,都会带来强烈的精神空虚和疲惫。但他坚持下来了。那根无形的“刺”,在他的意识中越来越凝实,操控起来也愈发得心应手——虽然依旧只能动用三成力,且一日一次便是极限。
除了修炼,他也在默默准备着。资源匮乏始终是最大的问题。他将以往每月积攒的淬体丹和灵石用到极致,甚至偷偷将药圃里一些无用的、但年份尚可的普通草药挖出来晒干,准备找个机会去坊市换点零碎灵石。他还利用去家族膳堂吃饭的机会,留意那些家境稍好、修炼之余喜好八卦的子弟,不动声色地收集关于叶云的信息——他惯用的招式,战斗风格,甚至最近和谁走得近,有没有得到新的资源或指点。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叶辰深谙此道。
这一日,午后。
叶辰结束了又一轮《蛰龙眠》修炼,感觉体内气血充盈,精神饱满。距离家族小比还有二十多天左右,时间愈发紧迫。他决定去家族的藏经阁转转。
藏经阁是叶家存放功法、战技、杂书典籍之地,共分三层。一层对所有叶家子弟开放,但只能查阅最基础的功法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游记、风物志;二层需要一定贡献或修为(通常需淬体六重以上)才能进入,存放着叶家较为核心的低阶战技;三层则是家族重地,存放真正高深的功法和战技,非嫡系核心或立下大功者不得入内。
叶辰的目标是一层。他并非奢望找到什么神功秘籍——以他的身份和“天赋”,根本不可能。他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关于淬体境修炼的一些基础论述,或者某些偏门技巧的记载,或许能对他修炼《灵蛇步》或理解《惊神刺》有所启发。再者,去藏经阁,也是他“废材人设”的一部分——一个不甘心又没天赋的子弟,跑去藏经阁碰运气,再正常不过。
缴纳了一块下品灵石作为“阅览费”(这也是规矩,防止子弟无故逗留),叶辰踏入藏经阁一层。
一股陈年书卷和淡淡樟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阁内空间宽敞,光线却有些昏暗,高大的书架鳞次栉比,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兽皮卷、竹简和少量纸质书籍。此时阁内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个旁系子弟在书架间徘徊,神情大多茫然或疲惫。
叶辰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不起眼,开始在书架间慢慢浏览。《莽牛拳详解》、《基础气血搬运十二式》、《青阳城风物志》、《东洲宗门概览》……大多是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或者毫无价值的东西。
他也不急,一本本看过去,偶尔抽出一本翻几页,又放回去。目光扫过书脊,心思却分出一部分,仍在默默回忆昨夜玄帝指点的某个闪避技巧。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这里的书架更加陈旧,上面落满灰尘,摆放的也多是一些残破的、无人问津的杂书。
正要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书架最底层,露出一角暗黄色的书页,似乎与周围那些兽皮卷不太一样。
叶辰心中微动,蹲下身,小心地将那本书抽了出来。书很薄,封面已经破损,看不清字迹。翻开内页,纸张泛黄脆弱,墨迹也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些人体经脉图和旁注。
“咦?”叶辰仔细看了几页,发现这似乎是一本关于淬体境经脉蕴养的笔记,撰写者自称“青松老人”,言语间颇有见地,尤其对淬体境一些容易忽视的细微经脉和气血节点,有独到的温养见解。其中一些观点,竟与他修炼《蛰龙眠》时的一些模糊感受隐隐相合,甚至提供了更细致的注解。
“有点意思。”叶辰来了兴致,也顾不上灰尘,就地盘坐下来,借着窗格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阅读起来。
正看得入神,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脚步很轻,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似乎刻意控制了力道,若非叶辰神魂比常人敏锐,又在玄帝的特训下对周围环境变化格外留神,几乎难以察觉。
他不动声色,继续保持阅读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抹淡青色的裙角停在了不远处另一个书架前。
来人似乎也在寻找什么,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这陈旧阁楼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
叶辰没有抬头,但心中已经提高了警惕。能进入叶家藏经阁的,至少是叶家子弟或者有关系的外人。这脚步声和气息,绝非他认识的任何叶家旁系,甚至不像寻常嫡系子弟。
他继续翻阅手中的笔记,仿佛完全沉浸在书里。
过了片刻,那脚步声又轻轻响起,似乎在向这边靠近。最后,停在了他身旁几步之外。
叶辰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清冷,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却没有恶意。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被打扰的茫然和局促。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绝伦,肌肤胜雪。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眸子,清澈剔透,却又带着一种远山寒潭般的清冷,仿佛不染尘埃。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清雅出尘的气质,与这昏暗陈旧的藏经阁显得格格不入。
叶辰心中微凛。这少女绝非叶家之人!而且,以他淬体三重的微末修为,也没有去看对方的深浅!饶是如此,也能感觉对方气息内敛,如静水深流,深不可测。
“这位……姑娘?”叶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面对陌生人的拘谨,“你……是来找书的吗?这里多是些残破旧籍,恐怕没什么姑娘需要的。”
他语气自然,带着点底层子弟惯有的小心和客气,将一个偶然在藏经阁角落看杂书的普通旁系子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青衣少女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手中那本破旧的笔记,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她轻轻颔首,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越动听,却没什么温度:“打扰了。我寻一本关于南疆虫蛊的异闻录,族兄说或许在此处角落。”
她说话时,目光并未完全离开叶辰手中的笔记,似乎对那本破书也有一丝好奇。
叶辰心中念头急转。南疆虫蛊异闻录?这种偏门杂书,确实可能被丢在这角落。但这少女气质不凡,修为莫测,为何会对这种书感兴趣?而且她口中的“族兄”……能带外人进入叶家藏经阁的,身份定然不低。是叶家哪位嫡系结交的贵客?
他面上不露分毫,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更深处几个积灰更厚的书架:“那边或许有,姑娘可以找找看。我在这边看了半天,没注意到有那方面的书。”
“多谢。”青衣少女微微点头,便径直走向叶辰所指的方向。她的步履轻盈而稳定,裙裾微动,带起一丝淡淡的、仿佛雪后寒梅般的幽香。
叶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笔记,心思却已不在这上面。
这少女是谁?来叶家所为何事?她刚才看自己那一眼,似乎别有意味?是因为自己在这角落看这破书,还是……
他摇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管她是谁,与自己何干?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叶云和小比,其他的,少惹为妙。
他又翻了几页笔记,将其中几处关于温养特定细微经脉的心得默记下来,然后将书小心地放回原处——他没有带走,一来这书残破,价值有限,二来不想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做完这些,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藏经阁门口走去。
经过少女刚才驻足的书架时,他脚步未停,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正蹲在书架前,纤长的手指拂去一本厚厚典籍上的灰尘,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静谧。
叶辰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地走出藏经阁。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感受着腰间那柄用破布裹着的、冰凉的古剑。
藏经阁的偶遇,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荡起几圈涟漪,很快便归于平静。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家族小比,叶云,五招之约。
他紧了紧袖中的拳头,朝着自己那间偏僻的小屋走去。
还有二十天多天。
(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