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琴晚
琴声响起的那一刻,仿佛时间也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音符从琴键上轻轻跃出,像一滴露珠坠入深潭,清冽而幽远。
接着,旋律如月光倾泻,流淌在寂静的房间里,没有喧嚣,没有杂念,只有纯粹的白,覆盖了所有黑暗的角落。
那声音,像是从记忆深处传来,遥远得如同童年某个夏夜,母亲在窗边哼唱的摇篮曲,温柔得让人想哭。
琴房门被打开了,背着吉他的青年探进头来,笑着道:“没想到,你的钢琴弹得这样好!”
这句话从阿昭嘴里说出来时,林瑶正蹲在修琴工坊的角落,用细砂纸打磨一架老式立式钢琴的键架。雨滴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试音。她猛地一顿,砂纸擦过指尖,留下一道浅红的划痕。
她没回头,只淡淡道:“别开玩笑了,哪有你吉他弹得好。”
“可你修琴的样子,像在抚摸一首没弹完的曲子,”阿昭靠在门框上,吉他背在身后,雨水顺着琴盒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反光的镜面,“你修的每一根琴弦,都像是在等一个人来听。”
林瑶终于抬头。他站在那里,像十三年前那个雨夜的沈知远,只是更年轻,更锋利,也更不懂收敛眼里的光。
“你不懂,”她低声说,“有些曲子,一旦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可《雨巷》还没断,”阿昭从琴盒里取出一张泛黄的乐谱,轻轻放在琴键上,“这是他写的最后一版——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弹钢琴,我弹吉他,就让我们一起,在临江的老礼堂外,把这首曲子补充完整。”
林瑶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乐谱。那上面,是沈知远熟悉的字迹——工整、克制,却在最后一个小节,多了一行小字:“若你听见,便是有人替我归来。”她猛地合上乐谱,声音冷得像冰:“我不去,那地方早拆了——老礼堂,连同你们的梦,都不存在了,都已经塌了!”
“可琴声还在。”阿昭忽然坐下,手指轻拨吉他,一段不成调的旋律缓缓流淌,正是《雨巷》的前奏。他没看谱,像在哼一首熟记于心的摇篮曲。
林瑶闭上眼,她看见自己站在火车站,双手举着纸牌;看见沈知远背过身去整理教案;看见自己在他门前放了两年的豆浆;看见他最后递来的那封信,说“我怕春天一来,我就成了枯枝”。
可她从来不信。
她信的是,只要琴声还在,春天就还在。
“你弹得不对。”她忽然开口。
阿昭停手:“哪不对?”
“第三小节,转调太急,像在催泪,可沈老师从不催人哭,”她睁开眼,走向钢琴,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像触碰一个久违的禁忌,“他弹的时候,像雨落在屋檐,慢,却不停。”
她按下第一个音。
沉郁,悠长,像从地底深处升起的回响。
阿昭屏住呼吸。这是她十三年来,第一次弹这首曲子。
音符缓缓流淌,与吉他的余韵交织,竟奇迹般地契合。雨声成了节拍器,屋顶的滴水成了和声。两件本不相容的乐器,在这破旧的工坊里,奏响了一首从未存在过的《雨巷》。
一曲未终,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黑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断了伞骨的旧伞,目光死死盯着钢琴上的乐谱。
“这曲子……”她声音颤抖,“不是沈知远一个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