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时人
大楚,楚京,陈家。
陈家的角落小院内,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衣,他坐在屋檐上,手里扬着尘土,阳光照耀而下,少年双眸如星,笑容朗俊。
“王琰我来了。”
突然间,一个身影跑进院子,看都没看王琰,叫喊着,直奔王琰院中的一颗大树。
她十分熟练放下手里的油纸包,打水,起火,烧水,然后给鸡脱毛。
王琰叹了口气,跳了下来,在她边上蹲下,无奈道:“二丫,你每次来我这能不能不要喊的这么大声,你娘又得找我麻烦了。”
二丫是一个小胖墩,只有七八岁,竖着羊角辫,圆脸没有表情,双眼放光,双手极其熟练的操持着,满不在乎的道:“你又不怕她。姐姐的秀楼太明显,我只能来你这了……”
王琰听着有道理,道:“为什么不去你自己的院子?”
二丫转头看向王琰,认真的道:“我娘逮到我,会揍死我的。”
王琰眨了眨眼,道:“你……说的真有道理!”他将‘他娘的’三个字给省了,万一被二丫她娘听到,他真得有麻烦。
水很快烧开了,二丫将鸡塞入盆里,拿起水壶将开水浇上去。
王琰看着盆里的鸡,忽然一怔,道:“二丫,这是不是婶娘从道观求回来的三宝鸡……”
二丫咽了口口水,伸手将死鸡按入开水里,凑近一点,低声道:“我昨天已经吃过一只了,特别好吃,待会儿给你个鸡脖子。”
王琰嘴角抽了抽,盯着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三宝鸡,自语般的道:“总共就三只吧……”
二丫不理会王琰,只是烫了一会儿,就忍不住的开始拔毛,一只手拔毛,另一只手拿起铲子,在地上挖坑。
“叫花鸡?”王琰愣住了,这丫头,与吃有关的东西是学的真快,前几天他就教了一次。
二丫双手忙不过来,擦了擦口水,急声道:“王琰,快去准备蒜泥,油盐酱醋都拿过来……”
王琰唉声叹气,起身转向厨房。
“爹说,那个人回来了。”王琰没走几步,二丫突然说道。
王琰脚步一顿,猛的转身,道:“你说谁?”
二丫已经扔掉了铲子,专心拔毛,道:“不知道,像个坏人。”
王琰神情凝重,知道是谁了。
他抬头看向陈家家主陈乾书房的方向,又转向南方,温和的双眼十分平静。
他九岁生日的前一天,父母染疫过世,父亲多年好久的陈乾,便将王琰接到陈家抚养,现今已是第九个年头。
王琰父亲当年是工部郎中,参与修河抗洪,却发生了一百五十万两修河神秘失踪一事,导致了浑河多处决堤,洪水如野兽,奔突而出,淹没了二十多个州府,受灾百姓数十万,朝廷震怒严查。
决堤不过半个月,瘟疫肆虐,被洪水困在成州府的王琰父母染瘟疫过世,但高达一百五十万两的‘修河款’却没了去向。
“快去啊!”
二丫见王琰一动不动,不满的叫唤道。
“哎好。”王琰瞬间又恢复了笑容,小跑着给二丫去准备佐料。
二丫从小与王琰亲近,来他院子里‘吃东西’不知道多少次,两人配合的也是相当默契。
等王琰带着一堆佐料回来,二丫已经开始掏内脏了。
王琰蹲在她边上,帮她挖坑,以不经意的语气道:“二丫,你还听到了什么?”
二丫很忙,随口就道:“银子。”
王琰将佐料推向她,道:“还有呢?”
二丫瞥了眼,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道:“死人了。”
王琰手里挖着土,从二丫惜字如金的话里判断着,道:“又死人了?”
二丫已经清理好,开始加佐料,拿过来油纸包,仔仔细细的包裹,起身又蹬蹬瞪跑向小厨房,去拿柴火了。
王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闪动的自语道:“是又要开始灭口了?”
过去了九年,朝廷已经渐渐忘记了这个大案,但那个人如果回来了,引起某些人的警觉,再次开始灭口,那么作为当年有份管理这笔钱的工部郎中的遗子,王琰自然不会被放过。
王琰一边挖着土,一边思索着,低低的自语道:“当年是陈叔动作快,将我接走,彼时我才九岁,又几个月不在父亲身边,这才逃过一劫。”
“赵诚来找我,是想起了什么吗?他这样堂而皇之的直接来找我,我是想躲都躲不了了……不对,他是想拿我当诱饵,诱使幕后之人对我进行灭口,以借此追查吗?”
王琰眼神闪动着,想到了要害处。
蹬蹬瞪
二丫又跑回来了,熟练的架起柴火,点燃,将油纸包好的鸡严严实实的埋入土里。
她双手托腮,双眼放光,不停的耸动鼻子。
当有丝丝香味弥漫而出,她就不停的擦嘴,咽口水。
王琰坐在她边上,思索一阵,回头看向陈乾的书房方向。
‘还没走吗?九年过去,他还是不死心?’
王琰默默的想着。
“是谁!谁干的!”院外,响起中年妇人的尖锐咆哮。
王琰与二丫同时一个激灵,齐齐转头向院门看去。
二丫又咽了咽口水,轻声安慰道:“没事没事,娘一直讨厌你,不肯不会进你的院子,别怕别怕。”
这二丫的话完全是安慰她自己,王琰隐隐头皮发麻,要是让这位陈家大夫人发现二丫在他院里烧她辛苦求来的‘三宝鸡’,原本就不待见他,现在非得将他赶出府不可!
一阵脚步声响起,在院门处似乎顿了下,转而往回走。
“让我知道了,我非扒了他的皮!”愤怒的陈夫人犹自在咆哮。
二丫见她娘走了,猛的回头,擦着口水道:“王琰,好香。”
王琰砸了砸嘴,他不是馋,是为这丫头担心。他那婶娘不是傻子,只是不愿进他院子,待二丫出去,肯定是家法严惩。
王琰从怀里掏出一包酱料,瞥着二丫,不动声色的道:“二丫,你还听到了什么?”
二丫看着王琰手里的酱料包,连忙伸手抢过去,道:“那个人说要借你三天。”
王琰眼角不由得一挑,目光冷峻。
要是被带走三天,以赵诚脾性,十有八九他是回不来了。
王琰相信,陈叔会保他,应该不至于被带走。
只是,如果赵诚不肯罢休,他平静的日子没了,并且时时刻刻会有被灭口的危险!
王琰蹲着,一下下的挖着土,九年前的往事一幕幕的在脑海里回转。
好一阵子,他轻声自语道:“十六岁,是时候了。”
他话音未落,二丫双手就扒开泥土,迫不及待的将油纸袋拉出来。
顿时香气四溢,令人食欲大开。
“不错!很香!”
突然间,王琰与二丫身后,响起一道如同惊雷的声音。
王琰慢慢站起来,转头看去。
一个中年人,站在院门中。他背着双手,身体笔直,一身的青黑色紧身长衣。
脸角刀削,双眸奇大,锐利如剑,面色似铁,直直的盯着王琰。
赵诚!
果然是他!
二丫突然抱起油纸包,一溜烟向不远处的院墙跑去,扒拉两下,出现了一个很小的狗洞,她有些艰难的挤了出去。
“王琰,我去外婆家过几天,你跟我娘说一声。”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近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