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食堂的番茄牛腩
北城九月的阳光,有种不同于南方的、爽利而透彻的质感,穿过竹园4号楼窗外摇曳的竹叶,在崭新的书桌上投下跳跃的光斑。林晚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那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彻底清空,衣物分门别类塞进衣柜,洗漱用品在阳台的水池边摆好,专业书和笔记本在书架上码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个印着母校logo的笔袋被放进抽屉时,她直起腰,轻轻舒了口气。寝室里暂时只有她一个人,另外两位室友大概还在办理手续或采购生活用品。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淡淡的木材味和自己带来的、熟悉的洗衣液香气。一种混合着安置妥当的轻松和独处寂静的空茫,悄然浮上心头。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早上在火车上只吃了半碗泡面和几颗草莓,此刻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
二食堂,听说不错。
江屿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响起,平静,笃定,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肯定。
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她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要不要……问问他?他应该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吧?还是……自己先去?
正犹豫间,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个微信通知弹了出来。
不是班级群,也不是家人。
是那个深蓝色的星空头像。
江屿发来的。
只有三个字,加一个标点:
“吃饭吗?”
林晚盯着那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麻。他先问了。仿佛有种无形的默契,在她踌躇的这一刻,精准地对接上了。
她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生怕回复慢了似的:
“嗯,饿了。去哪里?”
几乎是她发送成功的下一秒,他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二食堂。正门,五分钟后。”
干脆利落,一如既往。
林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她飞快地抓起床上的帆布小包,检查了一下钥匙、校园卡和手机,对着衣柜上的穿衣镜拢了拢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又觉得这动作有点刻意,赶紧停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初秋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却不燥热。竹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新生的喧闹。林晚沿着早上江屿带她走过的路,走向宿舍区正门。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江屿已经等在正门旁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法桐树下。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依旧是简单的黑色长裤和白色板鞋,背着他那个黑色的双肩包。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侧影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清隽挺拔。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视线准确地捕捉到了她。
林晚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脚步却未停,走到了他面前。
“好了?”他问,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林晚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你等很久了?”
“刚到。”江屿收起手机,很自然地转身,朝着二食堂的方向走去,“走吧。”
二食堂是离宿舍区最近、也是最大的一个食堂。正值饭点,人声鼎沸。巨大的玻璃幕墙让室内光线充足,一排排整洁的不锈钢餐台后面,是琳琅满目的各色菜肴窗口,空气中蒸腾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
林晚是第一次来,有些眼花缭乱。身边的江屿却似乎目标明确。
“这边。”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带着她穿过略显拥挤的人群,走向一个看起来排队稍短的窗口。窗口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菜名:番茄牛腩、红烧排骨、清炒时蔬……
“这个,”江屿指着番茄牛腩的图片,对打菜的阿姨说,“两份。”
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以至于林晚还没反应过来,阿姨已经利落地舀起两大勺色泽红亮、汤汁浓稠的番茄牛腩,分别扣在两个餐盘的白米饭上。
“啊,我……”林晚想说我自己来,但江屿已经端起了其中一个餐盘,看向她:“找位置。”
林晚只好接过另一个沉甸甸的餐盘。牛腩炖得软烂,混合着番茄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确实让人食欲大动。
他们在一个靠窗的角落找到了相对安静的两人座。放下餐盘,江屿又转身去了饮料窗口,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杯冒着凉气的酸梅汤。
“给。”他将其中一杯放在林晚手边。
“谢谢。”林晚小声道,感觉这句“谢谢”今天说得格外多。
两人面对面坐下。食堂的嘈杂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些。林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送入口中。番茄的酸甜完全融入肉中,牛腩酥烂入味,汁水丰沛,拌着米饭,味道果然很好。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江屿。他吃得很专注,动作不疾不徐,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在他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怎么样?”江屿忽然开口,没有抬头,但显然问的是菜。
“嗯,好吃。”林晚连忙收回目光,认真点头。
“嗯。”江屿应了一声,没再多说,继续吃饭。
气氛有些安静,但并不尴尬。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远处隐约的谈笑。林晚小口吃着饭,心里却像是被温水泡着,暖融融的。这种一起吃饭的感觉,很平常,却又很不平常。不再是高三时那种剑拔弩张、各自为政的同桌状态,也不是露营那晚篝火旁带着试探和紧张的沉默。这是一种……崭新的,平和的,甚至带着点家常意味的相处。
好像他们本该如此。
“下午,”江屿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她,“有什么安排?”
林晚想了想:“可能去领教材?或者逛逛校园?还没想好。”
“教材领取点在行政楼,下午两点开始。”江屿显然已经做过功课,“校园……”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远处是图书馆银灰色的穹顶和更后面青灰色的山峦轮廓,“天文社下午三点,在大学生活动中心有招新宣讲。”
他又提起了天文社。
林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记得火车上,还有早上在校园大巴上,他都提到过这个社团,提到过那个观测点。他好像……对这个特别感兴趣。
“你想去?”她问。
江屿转回视线,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嗯。想去看看。”他没有问“你呢”,只是陈述自己的打算,但那双眼睛却分明带着一种安静的、等待回应的光。
林晚的心轻轻一动。她想起高中时,他似乎就对星空宇宙之类的话题流露过兴趣,只是那时她全部心神都在和他较劲上,从未细究。现在想来,那些被她误认为“装逼”的、偶尔冒出的关于物理定律和宇宙尺度的冷僻话语,或许正是他真实兴趣的流露。
而她呢?她填报探测制导,固然有自己的理性考量,但内心深处,是否也藏着一份对那片深邃未知的向往?一份被他无意间点燃,却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觉察的好奇?
“我也……”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但很清晰,“想去听听看。”
江屿眼中那点安静的光,似乎亮了一些。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好。”
吃完饭,两人将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校园里的梧桐大道上,来来往往都是新鲜的面孔。
“要不要,”江屿忽然开口,语气有些迟疑,不像他平时那样干脆,“先随便走走?消食。离两点还有段时间。”
林晚看向他。他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前方摇曳的树影上,耳根在阳光下,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好啊。”林晚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他们没有特定的方向,只是沿着林荫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有骑着单车的学生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微风。他们聊起刚领到的课表,抱怨了一下排得满满当当的公共基础课,又对即将开始的专业课流露出些许期待。话题琐碎而平常,却仿佛有种无形的丝线,将两人之间那点初到新环境的生疏感,一丝丝抽离。
走过一片开阔的草坪,能看到图书馆的全貌。江屿停下脚步,望了一会儿,忽然说:“听说顶楼有个露天阅读区,晚上可以看到很多星星。”
林晚也仰头望去。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湛蓝和流云。“是吗?那……以后晚上可以去看看。”
“嗯。”江屿应着,转过头来看她。阳光落进他眼底,清澈见底。“以后。”
这两个字,被他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却莫名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分量。
林晚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看向草坪上几个正在玩飞盘的新生,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以后。
这个词语,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忽然变得具体而令人期待起来。不再只是模糊的憧憬,而是可以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风景,一起仰望的星空。
初秋的风拂过面颊,带来远处桂花隐约的甜香。他们并肩走在崭新的校园里,脚步轻缓,时光静好。
二食堂的番茄牛腩味道还留在唇齿间,酸梅汤的凉意尚未完全散去。而一段全新的、充满了未知与可能的校园生活,就在这平淡而温暖的午后,悄然拉开了序幕。前方有行政楼等待领取的厚重教材,有大学生活动中心里关于星空的宣讲,更有无数个可以一起度过的、如同此刻般平常却闪亮的“以后”。
路还很长。但有人同行,似乎连这北国初秋的风,都变得格外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