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同一片星空下
广播里响起乘务员字正腔圆的通知:“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城车站,请您整理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瞬间活络起来。沉睡的人被唤醒,打牌的收起扑克,聊天的人提高了音量,到处是拉链滑动、塑料袋窸窣、座椅翻动的声响。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混合着倦怠与兴奋的躁动。
林晚几乎是在广播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她并没有真的睡沉,只是闭目养神,感官却异常清晰地捕捉着身边的一切——列车规律的摇晃,对面大叔时起时落的鼾声,以及,身侧那道始终平稳安静的呼吸。
她坐直身体,身上那件深蓝色牛仔外套随着动作滑落些许。她下意识地抓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柔软的衬里。然后,她转过头。
江屿也已经醒了。他正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里还带着一点刚醒时的惺忪,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他似乎没注意到林晚的注视,只是动作利落地收起耳机线,卷好,塞进裤子口袋,然后弯腰从脚下拿起那个黑色双肩包。
林晚默默地将外套递还给他。“谢谢。”
江屿接过,随手搭在臂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醒了,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没有多余的话。仿佛昨晚那个递来水果、在她睡着时悄然为她披上外套的人不是他。
林晚也低下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把手机和充电宝塞进背包侧袋,检查了一下车票和身份证是否在随身小包里。动作有些机械,心却跳得比平时快。终点站到了。他们即将踏上完全陌生的土地。而身边这个人,是这片陌生里,唯一的熟悉。
列车缓缓减速,窗外的灯火越来越密集,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显现出冰冷的几何线条。北城,到了。
车厢门打开,混杂着北方初秋特有清冽干燥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散了车厢内淤积了一夜的沉闷。人群开始向前移动。
林晚拖起那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有些吃力。江屿背好双肩包,臂弯里搭着外套,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行李箱的拉杆。“我来。”
不是询问,是陈述。
林晚愣了一下,手下意识松开了。江屿已经接过了箱子,另一只手拎起自己那个看起来轻便许多的黑色登机箱,侧身让她走在前面。“跟上,别走散。”
他的声音不高,在人潮拥挤、声音嘈杂的车厢连接处,却异常清晰。林晚“哦”了一声,背好双肩包,跟在他身后,随着人流挪动。
站台宽阔而漫长,穹顶高远。清晨的天光还不甚明亮,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调子。空气确实比南方干燥凉爽许多,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陌生的、凛冽的朝气。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神色匆匆或充满好奇的旅客,广播声、脚步声、拉杆箱滚轮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江屿走在前面,步伐稳而快,却又始终保持着林晚能跟上的节奏。他个子高,在人群中目标明确,林晚只需盯着他那件白色T恤的背影,就不至于迷失方向。
出了站,视野骤然开阔。巨大的火车站广场上,人流如织,各种接站的牌子高举着,出租车、公交车的通道排着长队。更远处,是陌生的街道和建筑,在渐渐亮起的晨光中显露出北方都市特有的方正与硬朗。
林晚站定,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一时间有些茫然。接下来该去哪儿?学校接站的大巴在哪里?
“这边。”江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已经停了下来,正抬头看着广场一侧悬挂的指示牌。“理工大接站处,应该在东广场。”
他说完,便拉着两个箱子,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他的笃定,莫名驱散了林晚心头那点初来乍到的无措。她赶紧跟上。
果然,在东广场相对僻静的一角,竖着“北方理工大学新生接待点”的红色横幅。几张长桌后,坐着几个看起来像是学生志愿者模样的人,旁边停着几辆印着校名和logo的大巴车。已经有一些新生和家长在排队登记了。
走到近前,江屿把林晚的行李箱递还给她,自己则走向另一张桌子,去办理登记。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和接待的学长简短交流了几句,便拿到了车票和一张简易的校园地图。
林晚也完成了登记,领到了同样的东西。两人再次汇合,走向指定的大巴车。
放行李时,江屿再次顺手将林晚那个硕大的箱子拎起,稳稳地放入大巴车底部的行李舱,然后才放自己的。林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那句“谢谢”在嘴边转了又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好像说得太多,反而显得生分。
大巴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的面孔,带着好奇和兴奋打量着窗外,也有父母陪同的,低声叮嘱着。林晚和江屿找了两个并排的空位坐下。这次,江屿很自然地坐在了靠过道的位置,把靠窗的留给了林晚。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喧嚣的火车站,汇入北城清晨的车流。窗外的景象飞速后退,从车站附近略显杂乱的街区,逐渐变成宽阔整洁的街道,绿化带里种着挺拔的杨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阳光彻底跃出地平线,金灿灿地铺洒下来,给这座陌生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釉彩。
林晚趴在窗边,看得有些出神。这就是未来四年要生活的地方了。空气干燥,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云朵大团大团的,轮廓清晰。一切都充满了新鲜的、迥异于南方的气息。
“看那边。”江屿忽然出声,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窗外某个方向。
林晚顺着看去。远处,几幢造型现代、颇具设计感的银灰色高楼矗立着,楼体上巨大的校名和徽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远处,依稀能看到连绵的、植被茂盛的山体轮廓。
“那是新校区的主教学楼。”江屿的声音平静地在一旁解说,“后面那片山,就是学校依托的翠微山。天文社 unofficial的观测点,就在其中一个朝向好的山坡上。”
他又提起了“观测点”。林晚的心轻轻一动。她转过头看他。他正望着那个方向,侧脸被窗外的阳光勾勒出清晰的弧度,眼神专注,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近乎研究般的认真,但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终于抵达目的地的、隐隐的欣悦?
“你……好像很了解。”林晚轻声说。
江屿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来之前,查过。”依旧是简洁的回答,但语气里少了些平日的冷硬。
大巴车穿过气派的校门,驶入校园。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掠过图书馆宏伟的玻璃幕墙,掠过绿草如茵的体育场,掠过一排排整齐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学生宿舍楼。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到处都是蓬勃的朝气与喧闹。
林晚目不转睛地看着,心里那点离家的愁绪,被眼前崭新而充满希望的一切渐渐冲淡。未来,就在这里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片宿舍楼前。航天学院的新生接待点设在楼下空地上,各系的学长学姐们热情地招呼着,帮忙指引。
林晚和江屿下了车,取回行李。两人站在略显嘈杂的空地上,周围是往来穿梭的人群和行李箱滚轮的声响。
“我住楠园,7号楼。”江屿看了一眼刚刚领到的住宿条,开口道。他的语气很平常,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晚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条子:“我……竹园,4号楼。”两个园区隔着一条校园主干道,并不算远,但也绝不算近。
“嗯。”江屿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上,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竹园的方向,似乎沉吟了一秒。
“我先送你过去。”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已经再次握住了她行李箱的拉杆。
“不用……”林晚下意识地想拒绝,“我自己可以,也不远……”
“导航容易走错。”江屿打断她,理由依旧直接,“走吧。”
他拉着两个箱子,率先朝着竹园的方向走去。林晚看着他的背影,那句拒绝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初秋的校园,阳光正好。穿过熙攘的主干道,拐进相对安静的竹园小区。道路两旁种着真正的竹子,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投下细碎摇曳的影子。4号楼是一幢看起来较新的宿舍楼,门口同样有学长学姐在接待。
江屿把行李箱停在楼门口,松开了手。“到了。”
“谢谢。”林晚看着他,真心实意地说。这一路,从火车上到此刻,他沉默却细致的照顾,让她初到陌生之地的不安,消弭了大半。
江屿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晨光落进他眼底,那里面似乎有很浅的、温和的光泽流动。“收拾好了,可以去食堂。”他顿了顿,补充道,“二食堂,听说不错。”
他这是在……约她吃饭?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好。”她听见自己说。
江屿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拉着自己的登机箱,朝着楠园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园的拐角。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有热情的学姐过来招呼她登记入住,才恍然回神。
拖着沉重的箱子上楼,找到自己的寝室。四人间,宽敞明亮,已经有了一个室友在收拾床铺,互相打了招呼。林晚放下行李,走到窗边。
窗外正对着的,是校园的另一片区域,更远处,能隐约看到楠园那些楼的轮廓。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
她想起火车上他递来的草莓,身上披着的外套,想起他笃定地引路,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行李,还有刚才那句看似随意,却暗含约定的“二食堂,听说不错”。
他们从南方小城,跨越千里,来到了同一座北方都市,踏入了同一所大学的校门,住在相邻的园区,甚至可能,即将在同一片星空下,仰望他曾说过的猎户座星云。
所有高三时那些针锋相对的争吵,那些隐秘不安的猜测,那些写在纸上的无声告白和漫长的等待,仿佛都被这北国清冽的晨风洗涤过,沉淀下来,变成了此刻心底踏实而温暖的基石。
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
而那个人,也真真切切地,和她站在了同一片天空下。
林晚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转过身,开始认真地收拾起自己的床铺和书桌。动作轻快,充满了力量。
未来可期。这四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而明亮。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