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土地庙
戌时三刻,夜色已深。
我和那个黑衣年轻人蹲在城西一间民宅的屋顶上,隔着半条街,盯着对面的土地庙。
他叫韩浩,字元嗣,是荀彧身边的亲兵统领,今年二十三岁,跟着荀彧已经五年。那五个人去村里接我的时候,他就在其中。
“顾公子,你冷吗?”韩浩低声问。
我摇摇头,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春天的夜风还是凉的,我只穿了一件单衣,出门时忘了加衫。
韩浩没说话,默默解下自己的外袍递给我。
“不用……”
“穿着。”他打断我,“公子让你盯着,你就得好好盯着。冻病了,误了事,我担不起。”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外袍披上。
袍子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汗味。我没嫌弃,反而觉得踏实了一些。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半人高的土墙围着。庙里供的是土地公,香火不旺,平日里只有几个老妇人来上香。今夜却不一样——正殿里点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来了几个?”我问。
韩浩眯着眼数了数:“十七个。还有几个在路上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庙门口站着两个人,东张西望,一看就是望风的。院子里蹲着七八个,蹲姿痞里痞气,手里都拎着家伙。正殿里的人看不清,但影影绰绰的,至少有五六个。
“那个刘三麻子,长什么样?”
韩浩指了指正殿门口一个矮胖的身影:“就那个。脸上有麻子,好认。”
我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几眼,记住了。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陆续来了几拨人。韩浩一个一个数,最后报了个数:“二十九个。”
“有认识的吗?”
“有几个眼熟的,都是城西的泼皮。还有两个——”韩浩顿了顿,“好像是东市杀猪的。”
杀猪的也掺和进来了?
我心里沉了沉。杀猪的有刀,有膘,真动起手来,比泼皮难对付。
就在这时,庙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径直往庙里走。望风的两人不但没拦,反而躬身行礼。
韩浩忽然握紧了我的手臂。
“怎么了?”
“那个人——”他声音压得极低,“是陈氏的管家,陈福。”
我心里一跳。
陈福。
陈珪的管家。
他来做什么?
陈福进了正殿,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说话声,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
“能靠近点吗?”我问。
韩浩摇头:“太危险。那些人里有练家子,耳朵灵。”
我盯着那座小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陈福亲自来,说明陈珪确实脱不了干系。可他为什么不派个不起眼的小厮,偏偏派自己的管家?管家抛头露面,万一被人认出来,岂不是引火烧身?
除非——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韩统领,陈福在陈氏,是什么地位?”
韩浩一愣,想了想:“老管家,跟了陈珪三十年,陈氏上下都听他的。”
“那他在外面,认识他的人多吗?”
“不少。他是陈氏的管家,逢年过节出来采买,城里商家都认得。”
我沉默了。
一个城里商家都认得的人,大半夜跑到土地庙跟泼皮密会——
这不等于明着告诉别人,陈氏有问题吗?
陈珪再蠢,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除非……
“韩统领,今夜的事,荀公子那边还有谁知道?”
韩浩看了我一眼:“只有你我。那报信的斥候,已经被我打发去别处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俩不说,没人知道陈福来过?”
韩浩点点头,忽然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脸色慢慢变了。
“顾公子,你是说——”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座小庙,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如果陈福是故意来的呢?
如果陈珪就是想让人看见他呢?
那他图什么?
我想起白天在县学议事厅里,陈珪被荀彧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想起他临走时那铁青的脸色。
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会做什么?
他会反击。
可怎么反击?
让荀彧以为他在勾结黄巾军,然后——
然后荀彧就会动手。
可只要荀彧一动手,陈珪就有话说。
“荀氏仗势欺人,迫害大族”——这话只要传出去,颍川其他几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荀彧是在立威,是在吞并。他们会害怕,会自危,会联合起来对抗荀氏。
到那时候,荀彧还有心思守城吗?
黄巾军还没到,颍阴就先内乱了。
我越想越心惊,手心全是冷汗。
“顾公子?”韩浩察觉到我脸色不对,“你想到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土地庙的门开了。
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簇拥着一个人。
不是陈福。
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韩浩倒吸一口凉气。
“你认识?”我问。
他点点头,声音发干:
“陈氏二公子,陈应。”
---
陈应。
陈珪的嫡次子,今年二十二岁,听说在颍川读书人里小有名气。
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盯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来的是陈福,还可以说是陈珪故意派人来引荀彧上钩。可来的是陈应——他的亲儿子——陈珪再狠,也不至于拿亲儿子的命来设局吧?
难道我猜错了?
难道陈氏真的在勾结黄巾军?
可这说不通啊。
黄巾军是造反的,是来抢掠的。陈氏是颍川大族,有田产,有庄园,有家财。黄巾军来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他们怎么会开门迎贼?
除非——
除非他们有把握,能让黄巾军不抢他们。
可黄巾军凭什么听他们的?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平道。
太平道这几年在各地传教,收了不少信徒。听说有些大户人家,为了保平安,也悄悄入了道。
难道陈氏也……
“他们要走了。”韩浩低声说。
我回过神来,看见那群人正从土地庙里出来,三三两两散去。陈应被几个壮汉护着,往西边走去。
“跟上去。”我说。
韩浩看了我一眼:“顾公子,太危险。那些人里有练家子,万一被发现……”
“必须跟。”我打断他,“不弄清楚陈应来干什么,我们今夜就白来了。”
韩浩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我们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下来,远远缀在陈应那群人后面。
夜很深了,街上没有行人。陈应一行人走得很快,拐了几个弯,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看上去是普通人家。陈应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那群壮汉守在外面。
韩浩拉着我躲进对面的巷子。
“这是谁家?”我低声问。
韩浩看了半天,摇头:“不认识。这片的住户我认不全。”
我盯着那扇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现在冲进去,把陈应当场抓住,人赃并获,陈珪还有什么话说?
可我们只有两个人。
韩浩武艺再好,也打不过外面那七八个壮汉。
只能等。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开了。
陈应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旧袍子,看起来普普通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
可韩浩看见那人,浑身一震。
“怎么了?”我问。
他转过头,脸色惨白。
“那个人——那个人是——”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是太平道的传教使者。我去汝南办差的时候见过他,他在平舆传教,被官府抓过,后来跑了。”
太平道的使者。
陈应深夜密会太平道的使者。
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断了。
---
陈应一行人走了。
我和韩浩蹲在巷子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韩浩开口:“顾公子,现在怎么办?”
我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禀报荀公子。”
韩浩点点头,站起身。
我忽然拉住他。
“怎么了?”
“韩统领,我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夜的事传出去,会怎样?”
韩浩一愣,想了想:“陈氏勾结黄巾贼,证据确凿,按律当诛。”
“诛谁?”
“当然是陈珪,还有他全家。”
我沉默了。
陈珪该死吗?
他勾结黄巾军,想开门迎贼,让满城百姓陷入战火——他该死。
可陈应呢?
他今年才二十二岁,听说在读书人里小有名气,也许只是被父亲指使,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也该死吗?
还有陈氏的那些家眷,那些仆从,那些什么都不知情的人——
他们都该死吗?
我想起荀彧说的话。
“我要做的,就是让该死的人死,不该死的人——活下来。”
可谁是该死的?
陈珪该死。
陈应呢?
我不知道。
韩浩看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顾公子,你是想……”
我摇摇头,打断他。
“回去再说。”
我们趁着夜色,悄悄离开那条巷子。
走出一段路,我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在那儿,黑漆漆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从今夜起,我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想着“保全家族”的顾云了。
这乱世,已经开始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