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颍水有书生
光和七年春,颍水两岸的桃花开得正盛。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父亲弯腰插秧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一年我十六岁,已经连续咳了三个春天,身子骨弱得连锄头都举不起来。
“云郎,回家吃药。”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见她端着粗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汤汁。这是村里老郎中开的方子,说是能治我的咳疾,喝了三年,不见好转,也不见恶化,就这么吊着。
我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直冲脑门,我皱皱眉,没有说话。
“你爹说了,”母亲压低声音,“过几日带你去县城,看能不能在县学里谋个差事。你识文断字,总比在田里耗着强。”
县学。我心中苦笑。
颍川多世家,荀氏、钟氏、陈氏,哪一家不是累世公卿?寒门子弟想进县学,要么有惊人才能,要么有丰厚财货。我家世代务农,父亲能把饭吃饱、供我认几个字,已是竭尽全力,哪来的钱财打点?
但我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好。”
母亲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茅屋。
我站在原地,望着颍水对岸。那边是荀氏的庄园,青砖黛瓦,连绵数里。听说荀氏八龙,个个名动天下。而我顾云,不过是颍水畔一个连地都种不了的病秧子。
这就是命吧。
我咳了两声,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郎!云郎!”
是邻家的王二,跑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怎么了?”
“出……出大事了!”王二喘着气,“巨鹿那边……太平道造反了!说是黄巾贼,几十万人,已经杀到汝南了!”
我愣住。
造反?几十万?
父亲直起腰,手里的秧苗落在水里。母亲的药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远处,荀氏庄园里钟声大作。
我望着颍水对岸,第一次意识到——这世道,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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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不过三日,整个颍阴县都知道黄巾军破了汝南郡治所平舆,汝南太守赵谦弃城而逃,如今正往颍川方向来。
县衙贴出告示,征召乡勇,加固城墙。可告示贴出去两天,应征者寥寥无几——老百姓比谁都清楚,那点土墙根本挡不住几十万人。
村里人心惶惶。有人举家往北逃,想去投奔冀州的亲戚;有人挖地窖藏粮食,准备躲进山里;还有人……悄悄在门上贴了黄纸,据说那是太平道的标记,能保平安。
父亲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每天照常下地,照常插秧,照常回来吃饭,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第五天夜里,我终于忍不住问他:“爹,咱们不走吗?”
父亲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喝粥。
“走?”他放下碗,“往哪走?你娘身子骨不好,你又是个药罐子,走不出二十里就得躺下。与其死在路上,不如死在家里。”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
那一夜,我躺在草席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狗吠,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如果乱兵真的来了,我能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不能。
我不会种地,不会打架,连跑都跑不快。读了几年书,认得几个字,可那些圣贤道理,能挡得住黄巾军的刀吗?
我想了很久,想到窗外泛起鱼肚白,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然后,我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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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停在我家门外。
我翻身坐起,透过篱笆墙的缝隙往外看——五匹马,马上五个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但腰间挎着刀,眼神锐利得不像农夫。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方脸短须,翻身下马,径直朝我家茅屋走来。
“顾云在家吗?”
父亲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握着烧火棍,浑身绷紧:“你们是什么人?”
中年汉子抱拳:“颍阴县衙,奉县令之命,请顾云先生去一趟县学。”
父亲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县衙?县令?
我从小没出过颍水两岸,认识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县令怎么会知道我?
中年汉子已经看见站在屋里的我,上下打量一眼:“这位就是顾云公子?”
“是……是我。”
“请。”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就在村口,公子收拾一下,随我们走吧。”
母亲从灶房冲出来,挡在我身前:“你们要带我儿子去哪?”
中年汉子语气平静:“大嫂放心,不是坏事。县令听闻顾公子学识过人,想请他去县学一叙。”
学识过人?
我苦笑。我确实读过几本书,可那都是父亲咬牙供的,一个私塾先生教的《孝经》《论语》,哪里称得上“学识过人”?
可看这架势,不去是不行的。
我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娘,没事,我去去就回。”
走出茅屋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他还握着那根烧火棍,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格外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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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果然停在村口。
不是县衙的官车,只是一辆普普通通的牛车,拉车的牛瘦骨嶙峋,车辕上坐着个打盹的老头。
中年汉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爬上牛车,回头想问点什么,那五个人已经翻身上马,护在牛车两侧。
“走吧。”中年汉子说。
老车夫一甩鞭子,牛慢吞吞地走了起来。
车轮碾过田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坐在车上,看着路两旁的麦田一片片往后退,心里乱成一团。
县令为什么找我?
真的是因为“学识过人”?
可如果真是好事,为什么这五个护送的汉子,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我想起王二说的“黄巾贼已经到了汝南”,想起父亲说“死在家里也比死在路上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今天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牛车走了半个时辰,进了颍阴县城。
这是我第一次进城。
街道比村里宽得多,两边的店铺也比我想象的多,可这会儿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看不见。
牛车在县学门口停下。
中年汉子跳下马,替我掀开车帘:“顾公子,到了。”
我下了车,抬头看那扇门。
门不大,青砖灰瓦,匾额上写着两个字:县学。
一个青衫老者站在门内,见我下车,微微拱手:“顾公子,请。”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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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影壁,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柏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三个杯子。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
左边那个四十出头,蓄着长须,穿着官袍,一看就是县令。
右边那个……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白衣如雪,眉目清朗,正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顾公子来了。”县令起身,态度客气得让我受宠若惊,“请坐,请坐。”
我愣愣地坐下。
白衣年轻人放下茶杯,看着我:“顾云,颍水畔寒门子弟,十六岁,读过《孝经》《论语》,还会背《诗三百》。父亲顾大牛,种田为生;母亲刘氏,邻村嫁过来的。可对?”
我点点头,心里却更糊涂了——他怎么知道我这么多事?
年轻人笑了:“别紧张。我姓荀,单名一个彧字,字文若。听闻颍水畔出了一个读书种子,特来看看。”
荀彧。
荀文若。
颍川荀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
荀氏八龙!名满天下的荀氏!
他怎么会来找我?
荀彧似乎看出了我的震惊,轻轻摆手:“顾公子不必拘礼。实不相瞒,黄巾乱起,颍川危在旦夕,我来找你,是有一事相求。”
我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傻:“荀……荀先生请说。”
荀彧看着我,目光清亮如水:“我想请顾公子,入我荀氏幕中,助我荀氏渡过此劫。”
风从院子里吹过,柏树沙沙作响。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荀氏公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寒门子弟,一个药罐子书生,一个连地都种不了的人——
荀氏为什么会找我?
我没有问出口。
但荀彧似乎又看出来了。
他微微一笑,端起茶杯:“顾公子,你可知这世上,最厉害的兵器是什么?”
我摇头。
“是人心。”他抿了一口茶,“刀剑只能杀人,人心却能活人。我荀氏不缺钱粮,不缺门客,缺的——是一个懂人心的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而你,顾云,你懂。”
我不懂。
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村里两户人家因为争水差点闹出人命,是我出的主意,让他们轮流灌溉,还定了个规矩——谁家多浇一炷香,就要给另一家送一斤粟米。后来那两家人不但没再吵过,反而成了亲家。
这事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荀彧怎么知道的?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却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柏树叶子落地的声音。
良久,我开口:“荀先生,我能问一句吗?”
“请。”
“如果我不答应,会怎样?”
荀彧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却让我后背发凉。
“顾公子,”他说,“乱世将至,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你不入我荀氏幕,也会有别人来找你。到时候,未必是我这么好说话的人了。”
我懂了。
这不是邀请。
这是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顾云,愿为荀氏效力。”
荀彧也站起身,伸手虚扶:“顾公子不必多礼。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路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希望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
这真的是选择吗?
还是说,从黄巾军举起反旗的那一刻起,我们这些颍水畔的小人物,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黑衣汉子冲进来,单膝跪地:“荀公子!急报!黄巾军前锋已过许县,明日便到颍阴!”
县令的脸色变了。
荀彧却神色如常,只是看了我一眼:
“顾公子,第一道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