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谈判
张扬指尖捻过最后一份案卷的封皮,眉头始终没松开——四份卷宗里,证据链衔接的疏漏、法律条文引用的模糊点,像细碎的墨渍般扎眼。他将案卷在臂弯里拢齐,转身快步走向史欣悦律师的办公室,刚到门口,就撞见推门回来的史律。
“这时候过来,是案卷有发现?”史欣悦摘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语气里带着刚出差回来的轻缓,目光先落在了张扬怀里的案卷上。
张扬抬了抬胳膊,把案卷晃了晃,嘴角带了点笑意:“史律,节目组安排的实习项目,我总得出力完成,这几份案卷我看了,想跟您聊聊问题。”
“巧了,我刚从北京敲定你的事。”史欣悦侧身让他进门,指尖点了点办公桌,“你的职位定了,后续需要京沪两地跑,一会儿HR会来找你谈入职和薪资,放心,不会按新人标准算。”说着,他的目光扫过那叠案卷,补充道,“这四个案子你都跟着,前期先做辅助、旁听庭审,我已经跟节目组那边对接好,你的通告费会全额发放,不耽误。”
张扬心里一松,之前悬着的顾虑全落了地,连忙点头:“太谢谢史律了,我肯定好好跟着学。”
“客气什么,先去准备吧。”史欣悦摆了摆手,想起什么似的又叮嘱一句,“郭涛那边的案子讨论会,估计半小时后就开始,别错过了。”
“好,我这就去!”张扬把案卷抱稳,脚步轻快地出了办公室。
先看第一起案子,遗产纠纷案。
张扬指尖在案卷关键页上轻轻划过,目光逐行梳理案情脉络,心里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李先生与李女士本是共同打拼的夫妻,不仅携手经营着一家食品公司、同为公司股东,还通过借精生子的方式养育了一个女儿,日子本该安稳顺遂。可后来李先生却偏离了轨道,与方小姐发展出不正当关系,甚至同居生子;更在生前为这个非婚生子开设银行账户,存入200万作为“上学基金”。直到李先生重病离世前,他留下了一份未公证的口头遗嘱,执意要将公司全部股权及名下其他个人财产,尽数留给这个非婚生子。如今,方小姐拿着这份遗嘱找上门,要求李女士按遗嘱执行,在遭到拒绝后,直接将李女士告上了法庭。
张扬合起案卷,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脑海里快速梳理着案件的利弊: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主动权明显在己方这边——最关键的突破口在于那份口头遗嘱,未公证的形式本身就存在效力瑕疵,后续只需进一步核查李先生立遗嘱时是否处于法定“危急情况”、有无符合要求的见证人在场,就能大概率动摇其有效性;再者,公司股权和其他财产多为李先生与李女士婚姻存续期间所得,按照法律规定,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范畴,李先生无权擅自处分属于李女士的那部分份额,这一点能为李女士守住核心权益。
但他也没有忽视案件的棘手之处:一方面,方小姐的儿子作为李先生的非婚生子,根据法律规定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继承权,这意味着对方在遗产分配中必然拥有一席之地,无法完全排除;另一方面,无论是举证证明口头遗嘱的无效情形,还是收集李先生与方小姐同居生子、200万款项性质的相关证据,都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核查细节,证据链的完整性和有效性也存在不小的挑战,稍有疏漏就可能影响案件走向。
张扬刚在笔记本上罗列完案件的几个关键疑问——比如口头遗嘱的见证人身份、200万“上学基金”的转账记录溯源,手机就响了,是郭涛律师发来的消息,让他去会议室提前梳理案件细节。他合上笔记本、抱着电脑快步赶过去,推开门就看见王骁和刘煜成已经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着案卷,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安静。
郭涛律师见他进来,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开门见山说道:“张扬,你接下来作为辅助加入这组,主要负责后期收尾工作,前期的案件梳理和谈判环节,还是由王骁、刘煜成主导。”
话刚落,郭涛示意刘煜成先说说对案件的看法。刘煜成清了清嗓子,刚提到“夫妻共同财产的界定需要核对公司工商登记时间”,就被王骁突然插话打断:“我补充一下,工商登记只是基础,还得查婚姻存续期间的股权分红流水,这才能明确共同财产范围。”说着,他还下意识把面前的案卷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眼神里带着急于展示的迫切。
刘煜成皱了皱眉,抿着嘴没再说话。郭涛律师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当场点破,只是看向张扬时,两人眼神交汇,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担忧——现在内部沟通都如此无序,还没面对对方律师就先起了争执,真到谈判桌上,恐怕会被对方抓住不团结的漏洞,逐个突破。
张扬放下电脑,斟酌着开口:“其实咱们可以先定个发言规则,比如一方阐述的时候,另一方先记笔记,等对方说完再补充,这样效率更高。而且真到跟对方律师谈判时,既不能跟人家针尖对麦芒激化矛盾,也不能显得过于卑恭,得保持专业的态度,不然很容易被牵着走。”
王骁和刘煜成都点了点头,可张扬注意到,王骁的目光还在偷偷扫着郭涛律师,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显然没把他的话真正听进去;刘煜成则低着头,手指捏着案卷边缘,神色里带着几分无奈。
郭涛律师看了眼手表,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氛围:“行了,先不说案子了,刚好十二点,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王骁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热络:“郭律,听您口音,您是北京人吧?”
“对,土生土长的。”郭涛笑着应道。
王骁马上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找行政人员,特意压低声音追问:“你知道郭律平时喜欢吃什么菜吗?有没有忌口的?点餐得合他口味才行。”那副格外认真的模样,连行政人员都愣了一下。张扬坐在原位看着,心里门儿清——王骁这是又想借着点餐的机会表现自己。等王骁把手机菜单递到他面前时,他只是随便指了几道不挑环境、适合在办公室吃的家常菜,没再多纠结。
外卖很快送到了,王骁拎着餐袋率先往茶水间走,路过郭涛律师时还特意搭话:“郭律,您身材保持得也太好了,平时是不是常健身啊?”
郭涛律师一边拆着自己的餐盒,一边笑着摆手:“哪有,我属于那种吃一点就吸收,稍微不注意就容易长胖的体质,全靠平时多克制。”
张扬跟在后面,抱着自己的简餐找了个角落坐下——说到底他算是来“蹭饭”的,没必要过多搭话,只需安静旁听。他眼角的余光瞥到,刘煜成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神色里带着几分之前会议上的沉闷;而王骁则截然相反,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跟郭涛聊两句,话题从工作绕到生活,言语间总透着一股刻意的积极,张扬心里隐约能猜到,王骁这是还在琢磨着怎么留北京,想多在律师面前刷存在感。
就在这时,郭涛突然转向张扬,开口问道:“HR那边找过你聊入职的事了吗?”
张扬放下筷子,摇摇头:“只打了个电话,说让我下午在公司等一等,具体细节还没谈。”
这话一出,旁边的王骁和刘煜成都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顿住了,显然没料到张扬已经走到了谈入职的阶段。郭涛见状,主动解释道:“张扬已经被北京君和的民事组定下来了,后续主要负责两部分工作,一是上海那边的业务开拓,二是配合北京民事组处理民事诉讼,主打各类纠纷案件。”
“原来是这样!”王骁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又掺着点刻意的热情。张扬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摆了摆手:“都是各位律师抬举,我说到底还是个新人,还有很多要学的,郭律您就别这么夸我了。”
午饭后回到工位,王骁和刘煜成又投入到晚上谈判的准备中。没过多久,王骁主动凑到刘煜成的座位旁,压低声音说道:“我琢磨着,对方律师说不定经验比我们丰富,要是我们先开口,说得多了反而容易露破绽。不如先让他们说,我们先听着,摸透他们的底线再说。”
刘煜成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案卷反驳:“可这次是我们主动约他们过来谈判的,作为发起方,我们肯定要先表明态度和诉求,哪有让对方先开口的道理?”
“但我们是被告啊!”王骁提高了点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认同,“被告方本来就不用先亮底牌。”
“跟原被告没关系,关键是谈判地点在我们这儿,我们作为主场,先明确立场才能掌握主动权。”刘煜成也坚持自己的想法,语气不自觉地硬了几分。
王骁沉默了几秒,又换了个话题:“对了煜成,我还有个问题没弄明白——对方说那200万是给孩子的教育基金,可一个小孩儿的教育费用,需要这么多吗?要是超过了合理的教育所需,这里面有没有对应的法律依据能反驳?”
“你具体想说什么?我没太懂你的意思。”刘煜成皱着眉,显然没跟上王骁的思路。
“我的意思是,咱们第一步得先把夫妻共同财产的范围划清楚,这是大前提,谈判就得从这儿切入。”王骁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观点更重要。
刘煜成却摇了摇头:“夫妻共同财产不是我们说算就算、说不算就不算的,得有法律依据和证据支撑。而且我觉得咱们漏了个关键问题——李先生的父母还在不在?他们作为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态度也很重要,不能忽略他们的意见。”
两人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坐在不远处的张扬都能清晰听到争执的内容,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火药味”。他端着刚泡好的两杯茶走过去,把杯子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笑着打圆场:“先喝点茶顺顺气,你们俩再争下去,都快赶上辩论赛了。一会儿对方人就到了,咱们要是先内讧,岂不是让人家看笑话?”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八点,张扬说道:“人也快到了,你们谁去接一下,谁去把会议室布置一下。”
张扬接着说道:“记住,不管对面几个人,多摆几瓶水。”
郭涛律师说道:“从现在开始我跟张扬都不会给你们任何的提示。”
王骁很快带着对方的两个律师走了进来,张扬都让刘煜成准备水了,没想到刘煜成直接说道:“那边有茶水,自便。”
张扬只能苦笑着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对方的张律师和陆律师坐在那边什么话也不说,就看着对面的王骁和刘煜成。
“方女士那边是怎么想的?”刘煜成这句话一说就知道他很紧张,都没有自我介绍上来就问案子。
张扬能看出来王骁还是想自我介绍的,可惜被刘煜成给截胡了。
张律师说道:“您,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呢。”
刘煜成尴尬的笑了笑说道:“那个……”
陆律师接过话语权,说道:“大家先互相认识一下吧。”
张律师说道:“我姓张,这位是陆律师。”
“张律师好。”
“陆律师好。”
“我是君和的王骁。”
“我是君和的刘煜成。”
“君和郭涛。”郭涛律师微微站起身。
“君和张扬。”张扬也微微起身。
张律师说道:“那我们是开门见山的说嘛?还是先听你们说。”
张扬知道这位张律师是在给君和面子,两个实习生有点儿接不住了。王骁笑着说道:“您直接一点儿就可以。”
陆律师说道:“我们第一步从整个要继承的这样一个遗产的范围和继承人的分配的角度,来看我们怎么样来协调这个事情。”
王骁开口道:“对于在对于遗产的范围的话,我们觉得上述在这个案件的事实部分所列的所有财产都是李女士和李先生的夫妻共同财产,对于所有的夫妻共同财产首先要把百分之五十给李女士之后才会进行遗产的分割。”
陆律师说道:“您能具体明确一下吗?”
王骁说道:“包括李先生个人账户的存款三百六十万,夫妻共同存款六百三十二万,当地房产两套,然后食品公司的所有股权,李先生购买的名画。同时对于李先生以汇款形式汇入非婚生子的两百万元教育基金,我们有必要将其撤回,因为这是无效的处分行为,该两百万我认为也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陆律师说道:“我说下我们的理解,首先关于共同存款六百三十二万我们没有疑问,但李先生个人账户的三百六十万,对一对夫妻而言,从通常情况来看——可能你们还年轻没成家,但从正常夫妻的角度,若实行简单的夫妻共同制,不会存在个人账户与夫妻共同账户同时并存的情况。”
张律师接着说道:“然后是当地的两套房产是婚后购置的,我们这个没有什么意见,肯定是夫妻共同财产。”
陆律师说道:“那至于这个空置的李先生婚前所得的一个房屋毫无疑问是他的个人财产。”
王骁说道:“您为什么觉得这个婚前购买的八百八十万的房产是个人财产呢?”
“它为什么不是呢?”
“我首先觉得它虽然是婚前所买的,它……”刘煜成和王骁两个人快打起来了,张扬有好几次都想插嘴,都被郭涛律师给拦下来了。
陆律师开口说道:“我可以给两位一个承诺,如果说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李女士对这个房屋有还贷或者是出资的,关于李女士相关的权益我们是不会侵占的,这个双方可以认可嘛?”
“可以。”
下一个话题就是字画,没想到刘煜成开口就先打了自己一拳,张扬听到这里都快不知道怎么办了,等会自己还要去接这个烫手山芋嘛?转头看了看郭律,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在后续的谈判中王骁多次做出不当举动,如用“泸州小三遗嘱案”类比,激怒对方律师;对方律师发言时,他频繁摇头,被询问时称不同意对方内容;还说出“可能我们上的不是同一个法学院”这样的话。
在继承人资格认定上,王骁提出方小姐的儿子不一定是李先生的儿子,导致谈判破裂。同时,两人在谈判中没有配合,存在互相抢话情况,意见未统一,一个人发言时,另一个人有不同意见就直接转移话题。
郭涛律师的脸色急转直下,看着王骁和刘煜成的谈判,张扬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接手,只能暂且不说话。
最终谈判终止,张扬起身带着陆律师和张律师来到电梯口,想开口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说道:“慢走。”
张扬看到王骁和刘煜成在谈判之后没有一丝交流,摇了摇头转身进入郭涛律师的办公室。
“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张扬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怎么评价,可能他们没有经历过谈判阶段,但是谈判本质就是解决核心问题,他们没有解决核心问题,还有两个人连学校的辩论队都不如,他们还讲究个策略说话的先后顺序,谁主打的点是什么,他们一点儿都不团结。”
郭涛律师也摇了摇头,说道:“回去休息吧,其他的三个案子你想参与就参与吧,不想参与就去忙你的案子吧,今天HR没过来可能是有事儿,明天我在帮你问问具体情况。”
张扬问道:“那他们二人的成绩呢?”
郭涛律师摇摇头,说道:“我再回去想想吧,一会儿去健身嘛?”
张扬点点头,说道:“一起吧,我也得练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