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无名高地
冰冷的湖水浸透骨髓,芦苇的叶片边缘像细小的刀片,在脸上、手上划开细微却火辣辣的伤口。谢君实如同蛰伏的水蛭,将自己深埋在芦苇荡边缘的淤泥与枯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摇曳的苇秆缝隙,死死盯着湖面上来回扫荡的探照灯光和那两艘引擎低吼的充气艇。
耳麦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与山猫他们的联络在冲入芦苇荡后就彻底中断了。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全脱离,也不知道那名腿部中弹的队员情况如何。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但另一种东西——一种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意志和战斗本能,却在他心底熊熊燃烧,压倒了恐惧和疲惫。
他轻轻活动着几乎冻僵的手指,握紧了战术刀粗糙的刀柄。刀身上昨夜留下的、未能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在晦暗的水光下呈现暗褐色。不能待在这里。搜索迟早会扩大,这片芦苇荡并不大,迟早会被犁一遍。必须移动,寻找新的隐蔽点,或者……更主动地制造机会。
他的目光越过湖面,投向对岸。北岸营地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显然加强了戒备。但更远处,湖的西北方向,一片黑黢黢的、地势更高的山岭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地图上,那片区域标记着几个等高线密集的圆圈,旁边有个潦草的备注:“瞭望点?废弃?”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般闪过脑海:既然无法按照原计划获取详细敌情并安全撤离,那么,获取尽可能多的战场态势信息,尤其是“蓝军”在遭遇侦察后的反应、兵力调动和可能的漏洞,或许同样有价值,甚至能成为下一步行动的契机。那片高地,无疑是绝佳的观察位置。
但如何过去?湖面已被封锁,绕湖岸线太长,且必然在对方监控之下。
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艘刚刚搜查无果、正调头准备驶向另一片区域的充气艇上。艇上有两名“蓝军”,一人驾驶,一人持枪警戒,探照灯扫向侧面。
心跳骤然加速。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自杀的想法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他估算着距离、艇速、灯光扫过的间隔。冰冷的湖水似乎也无法冷却他此刻沸腾的血液和高度集中的精神。他将战术刀咬在嘴里,深吸一口气,整个身体如同融入水中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水中,只留下极其细微的水波荡漾。
他潜在水下,凭借刚才的记忆和对水流的感知,朝着充气艇即将经过的大致方向潜游。肺部的空气在快速消耗,耳朵里只有自己沉闷的心跳和水流的呜咽。就在他感觉快要到达极限时,头顶传来引擎的轰鸣和探照灯光掠过水面的光影。
就是现在!
他猛地从水下探出半个身子,位置恰好在那艘充气艇的侧后方、探照灯光柱的边缘盲区!双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了充气艇尾部的舷外机支架!冰冷的金属硌得手掌生疼,但巨大的前进拉力几乎要将他拖拽出去!他咬紧牙关,全身肌肉绷紧,借着水流的浮力和艇身的晃动,腰腹核心疯狂发力,以一种近乎体操运动员的柔韧与力量,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从水中拔起,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充气艇狭窄的尾部甲板!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借着引擎噪音和水声的掩护,竟然没有被艇上两名背对他的“蓝军”察觉!
谢君实蜷缩在尾部阴影里,剧烈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湿透的身体在夜风中不由自主地颤抖。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轻轻取下咬着的刀,握在手中,目光锁定了前方背对着他的两名“敌人”。
不能在这里动手。引擎声会掩盖近身搏斗的声响,但艇身晃动和可能的光线变化会引起注意。而且,需要这艘艇。
他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充气艇继续巡弋,灯光扫过一片片芦苇和水面。过了几分钟,驾驶员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调转方向,朝着湖心偏西北的一处小码头驶去,看来是准备换班或者补充什么。
机会!
就在充气艇接近码头、速度减缓、艇上两人的注意力都略微放松地投向码头灯光的刹那,谢君实动了!
他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从阴影中暴起!左手从后方猛地捂住驾驶员的嘴,同时右手战术刀的刀柄(未用刀刃)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驾驶员哼都没哼一声,软倒下去。
几乎同时,他的右脚已如钢鞭般扫向旁边那名持枪警戒士兵的腿弯!那人反应不慢,遭遇袭击的瞬间身体下意识前倾想稳住,却被这一脚扫得踉跄,手中枪口本能地调转。谢君实根本不给他开枪的机会,身体顺势前扑,左手松开驾驶员(任其滑倒),化捂为锁,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持枪手腕的脉门下方,用力一拧一拉,破坏其平衡和持枪姿态,右手的刀柄再次狠狠砸下,目标是对方颈侧!
“砰!”闷响过后,第二名“蓝军”也瘫软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钟,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大的声响,只有艇身因动作而微微摇晃。码头近在咫尺,灯光下已有人影晃动。
谢君实毫不迟疑,一把将驾驶员拖到一边,自己坐进驾驶位,关闭了探照灯,同时猛地将引擎油门推到底!充气艇发出一声低吼,船头翘起,划破黑暗的水面,不是驶向码头,而是朝着西北方向的湖岸狂飙而去!
“怎么回事?”
“那艘艇怎么了?”
码头上传来惊愕的呼喊。但夜色和水声掩盖了细节,等他们反应过来,充气艇已经冲出了几十米远。
“追!有人夺船!”码头上瞬间炸锅,另一艘充气艇立刻启动,其他“蓝军”也纷纷跑向岸边,枪声开始零星响起,子弹啾啾地打在后方水面上。
谢君实将身体伏低,操纵着充气艇在黑暗中呈不规则的之字形前进,利用湖面的微小波浪和岸边岩石的阴影规避可能的瞄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握着方向舵的手却稳如磐石。风带着水沫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精神更加亢奋。
他看准了西北岸一处岩石嶙峋、几乎没有滩涂的陡岸。那里不适合登陆,也正因如此,可能防备最弱。
在接近岸边约二十米时,他猛地关闭了引擎。充气艇依靠惯性无声地滑向那片黑暗的岩壁。就在艇首即将撞上岩石的瞬间,谢君实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艇上跃起,双手精准地抓住岩壁上突出的棱角,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了上去,迅速向上攀爬。
失去操控的充气艇轻轻撞在岩石上,发出闷响,随后被水流缓缓带离。
谢君实顾不上回头看,手脚并用,凭借着在集训队被逼出来的攀岩技巧和野人沟那次玩命攀爬的经验,快速向上。岩壁湿滑,布满苔藓,好几次险些失手,但他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新的着力点。
当他终于翻上岩壁顶部,滚入一片灌木丛时,下方湖岸才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手电光柱。他们找到了空船,但人已经不见了。
谢君实趴在灌木丛中,剧烈喘息,浑身湿透冰冷,手掌和膝盖被岩石磨破,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留,迅速辨明方向——那片黑黢黢的高地就在左前方大约一公里外,中间隔着一段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
他拧了拧衣服上的水,检查了一下装备:步枪在泅渡和夺船时早已丢失,现在只剩下一把战术刀、几个弹匣(但已无枪)、指北针、少量口粮、水壶(空的),以及那枚从不离身的、裹在防水袋里的军功章。通讯设备在与山猫失散时就已经失灵。
轻装上阵,或者说,近乎一无所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却燃起更炽烈的火焰。这样也好,负担更小,行动更自由。他将战术刀插回刀鞘,开始向着高地潜行。
接下来的路途同样危机四伏。他不得不避开可能是巡逻路线的林间小道,在黑暗的丘陵间迂回穿行。夜视仪早已在湖水中报废,他只能依靠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和敏锐的听觉。好几次,他几乎与“蓝军”的搜索小组擦肩而过,不得不长时间潜伏不动,直到对方远去。
饥饿、寒冷、伤痛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和体力。他只能靠咀嚼冰冷的压缩口粮碎屑和收集树叶上的露水解渴。每一次休息都极其短暂,他必须不断移动,利用地形,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黑暗的山林。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终于抵达了那片高地的山脚下。仰头望去,山势陡峭,林木更加茂密,一条若有若无的、似乎是野兽踩出的小径蜿蜒向上。
没有犹豫,他开始攀登。山路崎岖湿滑,体力消耗巨大。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挪动脚步,汗水混合着之前湖水的湿冷,让他浑身难受。但他心中只有一个目标:登上山顶,看清这片战场。
天色微明时,他终于攀上了高地之巅。这里果然是一处极佳的观察点,视野开阔,几乎可以俯瞰大半个“幽灵湖”区域和周边的丘陵林地。
他顾不上疲惫,立刻找到一处岩石和灌木形成的天然隐蔽所,伏下身,举起从那名“蓝军”驾驶员身上顺手摸来的一个小型望远镜(幸好是防水的),开始仔细观察。
晨雾正在湖面升腾,但视野已然清晰。北岸营地的情况尽收眼底:帐篷数量、工事布局、车辆(几辆越野车)停放、人员活动规律……他甚至看到了那两艘充气艇回到了码头,以及似乎有新的小队正在集结,准备出发进行更大范围的搜山。
更关键的是,他看到了“蓝军”的通讯天线位置,看到了疑似指挥帐篷的所在,还注意到了营地侧后方一条不那么起眼、但似乎有车辆痕迹延伸出去的小路,通向更深的山区。
他默默记忆着这一切,在脑中勾勒出详细的方位图。这些信息,比单纯的人员装备数量更有价值,它揭示了对方的部署重点、可能的机动路线和指挥节点。
就在他全神贯注观察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沙沙声,从他侧后方传来!
不是动物!是极其谨慎的脚步声!
谢君实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观察的姿势,只是握住战术刀的手,悄然收紧。耳朵全力捕捉着那声音的来源、距离、节奏。
一个人。动作很轻,很稳,似乎在寻找最佳的观察或攻击位置。不是大范围的搜索,更像是有目的的接近。
是“蓝军”发现了这里,提前埋伏?还是……其他什么人?
谢君实屏住呼吸,全身进入一种极致的静止状态,仿佛与身下的岩石和周围的灌木融为一体。他将所有感官都调动起来,感受着空气的流动,泥土的微颤,以及身后那股越来越近的、冰冷的威胁感。
对方停住了。似乎在犹豫,或者是在确认。
时间仿佛被拉长。晨光一点点驱散雾气,林间的鸟开始鸣叫。
就在第一声鸟鸣响起的瞬间,谢君实动了!
他没有向后看,而是如同安装了弹簧般,身体向侧前方猛地扑出,同时左手抓起一把沙土,向身后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扬去!右手已反手握刀,刀锋在微明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护在身侧!
沙土扬起,遮挡视线的瞬间,一道身影果然从侧后方的灌木丛中猛地窜出,直扑他刚才潜伏的位置!扑了个空!
谢君实早已借着前扑之势翻滚到另一块岩石后,半蹲起身,刀尖前指,目光如电,锁定了那个同样迅速调整姿势、面向他的身影。
四目相对。
对方同样穿着破烂沾满泥泞的丛林迷彩,脸上涂着油彩,眼神锐利如鹰隼,手中握着一把格斗军刀,姿势专业而狠辣。
不是“蓝军”那制式的装扮和武器。这气质……
“谢君实?”对方先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确定。
谢君实瞳孔一缩,没有放松警惕,但心中剧震。这个声音……有点熟悉。
对方似乎也借着晨光看清了他的脸,尽管同样脏污不堪。“……果然是你。”对方稍稍放松了一丝架势,但并未收刀,“雷教官说你可能摸到这边来了。山猫和张猛在东南方向三公里的峡谷里,暂时安全,但被咬得很紧。那名伤员……没撑过去。”
谢君实心头一沉。但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他缓缓站直身体,但刀依旧在手。“你是……集训队的?”他认出来了,是另一个小组的队员,代号好像叫“岩羊”,以攀爬和潜伏见长。
“岩羊”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泥:“我们组被打散了,我一路躲到这里。刚才在下面看到有人上山的痕迹,很隐蔽,不像是‘蓝军’的作风,就上来看看。果然是你。”他看了一眼谢君实手中的刀和空空如也的步枪背带,“你……就剩这个了?”
“差不多。”谢君实简短回答,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里不安全,对方很快会扩大搜索范围。你观察到什么?”
“北岸营地是主力,至少两个排。东南和东北方向有小股机动巡逻队。他们通讯很活跃,似乎在调动兵力,重点搜索湖区东南和我们现在这片高地周边。”“岩羊”快速说道,“另外,我怀疑他们除了明面上的营地,在更西边的山里还有备用集结地或者补给点,那条小路……”他指了指谢君实刚才注意到的那条车辙印方向。
两人的判断不谋而合。
“我们需要把情报送出去,或者……给他们制造更大的麻烦,为山猫他们减压,也为我们自己创造机会。”谢君实眼中寒光闪动。
“岩羊”盯着他:“你想怎么做?就凭我们两个,一把刀,一把刀?”他扬了扬自己的格斗军刀。
谢君实看向山下那片渐渐清晰的“蓝军”营地,又看了看手中那把有着凹痕的战术刀。晨光落在刀身上,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有时候,一把刀,抵得上一支枪。”他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而且,我们不需要硬碰硬。他们最怕的,不是正面进攻,而是无法掌控的‘意外’和‘混乱’。”
他转过身,看向“岩羊”:“敢不敢,跟我去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岩羊”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却眼神亮得吓人的战友,又看了看山下那些忙碌的“敌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等死。干了!”
两个近乎赤手空拳的战士,在这片无名的高地之巅,在晨曦之中,定下了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而山下,“蓝军”的搜索网,正在缓缓收紧。狩猎与反狩猎,在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湖山之间,即将进入更加残酷的篇章。而谢君实手中的刀,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在晨风中发出无声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