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精兵: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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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这双手,真能打仗?

谢君实站在全连瞩目的场地中央,耳根子烧得通红。班长陆铁锤那声“藏得挺深啊”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带着震惊、怀疑,还有一丝他不太敢确认的复杂意味。周围新兵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昨天的嘲弄、同情,变成了此刻混杂着难以置信和隐约敬畏的打量。

“愣着干什么?”陆铁锤终于从那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又恢复了惯常的粗嗓门,但语气里的火气明显被某种更强烈的探究欲取代了,“显摆完了?能拆不会装,顶个屁用!装回去!”

谢君实喉结动了动,看着油布上那堆零件。刚才闭着眼睛一气呵成的流畅感还残留在他指尖,但此刻在众目睽睽下,那种玄乎的感觉又有点飘忽。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

手指触碰到第一个零件——击针簧。微凉的金属感传来,几乎同时,一幅清晰的、关于它应该嵌在哪个位置、与哪个部件咬合的图像,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不是思考的结果,更像是……一种本能。

他动了。

和拆卸时一样的流畅,甚至更快。大大小小的零件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精准地找到彼此,契合,归位。金属碰撞的轻响连绵成串,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他不需要看,不需要犹豫,那双手像是最精密的自动机器,又像是弹奏一首烂熟于心的曲子。

二十五秒。

一支完整的、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95式自动步枪,重新出现在他手中。他拉了下枪机,“咔嚓”一声,清脆利落。然后,他睁开眼,双手持枪,转向陆铁锤,声音还有些干涩:“报告班长!分解结合完毕!”

全场鸦雀无声,只剩下山风吹过旗杆的轻微呜咽。

陆铁锤没说话,走上前,接过那支枪,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每一个卡榫都到位,每一个部件都归正。他甚至还用力晃了晃,没有任何松动的杂音。完美。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钉在谢君实脸上,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兵。良久,他把枪递还给谢君实,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兵听见:“归队。”

谢君实如蒙大赦,小跑着回到自己班的队列里。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火辣辣的。旁边的战友,外号“话痨”的李小豆偷偷竖起大拇指,嘴型夸张地做了一句“牛逼啊兄弟”。后排的大个子山东兵张猛,则憨厚地冲他咧嘴笑了笑。

陆铁锤走回队列前,扫视全场,咳嗽一声:“都看见了吧?这叫基本功!谢君实同志给大家做了个……不错的示范。”他顿了顿,似乎对“不错”这个词不太满意,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但是!别以为会拆装枪就能打仗了!战场上,敌人不会站着等你拆枪玩!体能、战术、射击、协同,哪样差了都是送命!”

他话锋一转,又吼了起来:“都给我打起精神!下午体能训练,五公里越野!谁要是拖后腿,晚饭就别想吃了!解散!”

队伍“轰”一声散开,新兵们议论纷纷,话题中心自然是谢君实。

“我的天,三十秒盲拆,二十五秒装回去……这手速,单身多少年练出来的?”

“昨天还打零蛋呢,今天就来这一出,演的哪门子戏?”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真是深藏不露……”

“藏个屁,我看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赶巧了!”

“赶巧你试试?你闭着眼拆一个我看看?”

谢君实埋头走路,尽量不去听那些议论。肩膀忽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是李小豆,一张娃娃脸上满是兴奋:“行啊老谢!真人不露相!有这手艺,以后班里的枪维护都归你了!”

另一个同班战友,叫王海的,是个瘦高个,眼神很活,也凑过来,半开玩笑半试探:“君实,你这手绝活……以前练过?家里有渊源?”

谢君实摇摇头,苦笑:“我真不知道……就是,就是好像手自己会动。”他说的是实话,可听起来更像敷衍。

王海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下午的五公里越野,谢君实跑得中规中矩,既不像李小豆那样一开始冲太猛后半程死狗一样拖,也不像张猛那样从头到尾稳如老牛。他保持在队伍中游,呼吸调整得还可以,但浑身的肌肉尤其是昨天据枪定型过度的手臂和肩膀,酸疼得厉害。陆铁锤骑着自行车跟在队伍侧后方,吼声不时炸响:“加速!没吃饭吗!”“李小豆!你那是跑还是挪?!”“谢君实!步子迈开!摆臂!”

跑到后段,一个上坡,谢君实感觉肺里像着了火,腿也灌了铅。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张猛超了上来,他背囊看起来比谁都鼓,但脚步依然扎实。“谢……谢兄弟,加把劲,快到……到了。”张猛瓮声瓮气地说,汗珠子顺着他黑红的脸膛往下淌。

谢君实咬牙,憋着一口气跟了上去。两人几乎同时冲过终点线。谢君实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感觉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张猛则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水壶咕咚咕咚灌。

陆铁锤蹬着车过来,看了看计时器,又扫了他俩一眼,没表扬也没批评,只是对张猛说:“水别喝太猛,小心呛肺。”又看向谢君实,“去走走,别立刻停。”

晚上,学习室。理论课讲的是轻武器常见故障排除。谢君实听得格外认真,他发现,当教员讲到某个故障现象和对应的部件时,他脑子里会自然而然浮现那部件的形状、位置,甚至手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模拟拆卸动作。这感觉……很奇妙,也很踏实。

课间休息,李小豆凑过来,指着教材上一幅结构图:“老谢,这导气装置要是堵了,除了通条捅,还有啥快招没?”

谢君实看着图,几乎没怎么想,手指虚点了几下:“这里,还有这里,最容易积炭。野外应急,可以用细树枝裹点布,蘸点水或者润滑油,从这边小心探进去刮……”

他说得顺溜,李小豆听得一愣一愣:“我靠,教材上没写这么细啊!你咋知道的?”

谢君实也愣了。是啊,他咋知道的?好像……自然而然就想到了。

“可以啊,谢君实。”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插进来。是王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靠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支笔,“理论联系实际挺快。不过……”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玩味,“光是懂枪可不行。咱们是步兵,靠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捏了捏拳头,“也靠这个。更靠……”他指了指胸口,“这里。”

谢君实看着他,王海的眼神里有好奇,有评估,似乎还有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竞争意味。他点点头:“我明白,海哥。”

“明白就好。”王海笑了笑,转身走开。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战术基础训练场。内容是低姿匍匐通过铁丝网。陆铁锤做了示范,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头贴地疾行的猎豹,身上沾满了泥灰也毫不在意。

“都看清楚!身体贴地,用胳膊肘和腿弯发力!屁股给我撅低点!谁要是把铁蒺藜当枕头,老子让他今晚趴着睡!一个一个来!”

新兵们依次上阵。泥水、沙石、低垂的铁丝网,滋味绝不好受。不时有人动作变形,挂住了作训服,或者爬得太高,被充当裁判的老兵一根小棍敲在钢盔上:“高了!找死啊!”

轮到谢君实。他伏下身,泥土的腥气和前边战友蹭起的灰尘扑面而来。他回忆着陆铁锤的动作,肘膝用力,向前蠕动。刚开始还行,但爬了不到十米,胳膊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呼吸也开始急促,动作不自觉地有些僵硬。

“谢君实!你挪蛆呢?!加速!”陆铁锤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

谢君实憋住气,加快频率。突然,右腿用力过猛,蹬起一块带棱角的石头,小腿胫骨结结实实磕了上去。

“唔!”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他动作一滞,上半身不自觉抬高了几分。

“砰!”一根小棍毫不留情地敲在他后颈的衣领上,虽然不重,但足够羞辱。“想当靶子?!给老子贴地!”

谢君实脸腾地红了,咬紧牙关,忍着小腿的剧痛,把身体死死压向地面,奋力向前爬去。泥土灌进脖子,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每前进一寸都异常艰难。好不容易爬到终点,他瘫在泥水里,大口喘气,小腿疼得一阵阵抽搐。

陆铁锤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他被石头磕到的地方。作训裤破了个小口,里面已经见了血瘀。

“磕着了?”陆铁锤问,语气没什么波澜。

“报告,没事。”谢君实撑着站起来,尽量不让腿打晃。

陆铁锤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疼就对了。记住这疼。战场上,敌人子弹可不管你是疼是痒。继续训练!”

接下来的几天,谢君实发现自己的训练生活多了一项“额外内容”。别人休息时,陆铁锤总会把他拎出来。

“谢君实,去,把那堆轮胎翻十遍!”

“谢君实,据枪!挂个水壶!半小时!”

“谢君实,看到那个坡没?冲刺,上下二十趟!”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废话,就是加练。练得谢君实每天回到宿舍都跟散了架一样。李小豆偷偷跟他说:“班长这是重点‘照顾’你啊老谢,看来是真瞧上你了,要不就是看你顺眼,要不就是看你不顺眼……”

张猛则闷声递过来一瓶红花油:“揉揉,管用。”

王海有一次靠在单杠边,看着谢君实吭哧吭哧翻轮胎,悠悠地说:“班长这是给你开小灶呢。吃得下这苦,将来才扛得起事。不过……光有死力气不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谢君实抹了把汗,点点头。他知道王海说得对。陆铁锤的“照顾”里,有打磨,有考察,或许也有一丝对他那天“惊人表现”后可能产生的骄气的警惕。他默默承受着,小腿的瘀伤渐渐好转,但每次低姿匍匐,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绷紧。

这天下午,训练间隙,谢君实被陆铁锤叫到连部器材室门口。

“进去,把里面那几支训练用旧枪,全给我拆了保养一遍。工具在里面,规矩你知道。”陆铁锤说完,背着手走了。

器材室不大,堆着些备用器材和旧装备。角落里放着三支保养状态明显不佳的95式,还有两支更老式的81杠。谢君实关上门,屋里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他拿起第一支95式,手指拂过枪身,那些细微的划痕、尘垢,仿佛都在诉说着它们经历过的摸爬滚打。他熟稔地开始分解,这一次,他睁着眼,动作依然流畅,但更加细致。他仔细清理每一个部件的积碳、灰尘,检查簧力,给需要的地方点上机油。那双手稳定而精准,仿佛与这些冰冷的金属部件有着天然的亲和力。

保养到那支81杠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更老式的结构,更粗犷的线条,却让他指尖那种奇异的熟悉感更加强烈。爷爷手里那支老枪的模样,又一次模糊地闪过脑海。

“小子,这老伙计,保养起来得更细心……”恍惚间,似乎有苍老的声音低语。

他甩甩头,摒弃杂念,更加专注地擦拭、上油、组装。时间悄然流逝,外面操场的口号声渐渐稀疏。当他保养完最后一支枪,轻轻拉动枪机,听着那顺滑清脆的声响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安宁感涌上心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和喧哗声。

“快快快!这边!卫生队!叫军医!”

“小心点!托住腿!”

“让开让开!”

器材室的门被“哐”一声从外面撞开,差点打到谢君实。几个人影冲了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汗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冲在最前面的是两个老兵,抬着一个简易担架,上面躺着一个同样穿着作训服的士兵,脸色苍白,满头冷汗,右小腿处,作训裤被撕开一大片,一片血肉模糊,还能看见一点森白的反光——骨头!旁边跟着几个神情焦急的新老兵。

“先放这儿!平整点!”一个老兵喊道。担架被小心地放在器材室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受伤的士兵咬紧牙关,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军医呢?叫了没?!”

“去叫了!马上到!”

混乱中,谢君实被挤到墙角。他看着那个伤员的腿,胃里一阵翻腾。那伤口很深,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担架布。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如此严重的训练伤。

“怎么回事?”一个清冷而镇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所有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军医萧玲背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合身的军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军帽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瞬间就锁定了伤员。

她蹲下身,快速检查伤口,声音平稳:“开放性胫腓骨骨折,伴有撕裂伤。需要立即清创固定,送卫生院。”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利落地打开药箱,取出消毒物品、纱布、绷带和夹板。

“按住他,可能疼。”萧玲对旁边的老兵说,语气不容置疑。

老兵连忙帮忙固定住伤员的肩膀和上半身。

萧玲的动作快而稳,清创,止血,上药,用夹板固定伤腿,缠绷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她的手指纤细,却异常稳定有力。偶尔伤员疼得浑身发抖,她只是低声说一句“忍住”,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谢君实屏住呼吸,靠在墙角看着。他看到了血,看到了翻开的皮肉,也看到了萧玲那专注而冷静的侧脸,以及她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器材室昏暗的光线下,她仿佛在发着光。

很快,初步处理完成。萧玲站起身,对抬担架的老兵说:“可以了,动作平稳,直接送卫生院手术室,我马上跟过去。”

担架被迅速抬起,人群又涌了出去。

器材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萧玲收拾着药箱,这时才似乎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人。

她抬眼,看向谢君实。

谢君实还沉浸在那紧张的气氛和萧玲利落的身手中,冷不丁对上她的视线,心头一跳,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萧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旁边桌子上那些保养一新、摆放整齐的枪械。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那天训练场上那个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背影。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背好药箱,快步离开了器材室,追着担架的方向去了。

门轻轻晃动着。

谢君实站在原地,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血腥味和那缕淡淡的、来自萧玲药箱的消毒酒精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能在几十秒内拆装复杂的枪械,能细致地保养它们,可是……面对刚才那样流血的伤口,它们却只能无措地停留在空中。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对战争和伤亡的直观恐惧,对萧玲那种冷静专业的敬佩,还有一丝模糊的、关于自己这双手究竟该如何使用的思考。

他慢慢走到桌子边,手指轻轻拂过一支刚保养好的95式冰冷的枪身。

能拆枪的手,和能救人的手。

战场,到底是什么样子?

窗外,嘹亮的熄灯号划破了营区的夜空。

谢君实关掉器材室的灯,锁好门,走进黑暗里。月光清冷,照着他独自回宿舍的身影。腿上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好像被今天下午的混乱和那双冷静的眼睛,悄然触动了一下。

路还很长。他握了握拳,那双手,在黑暗中似乎也握住了某种无形却沉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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