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精兵: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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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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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边陲,七九三新兵训练基地。

太阳像个烧透了的白炽灯,没遮没拦地悬在头顶,把训练场的水泥地烤得晃眼,蒸腾起一片扭曲滚烫的空气。远处山峦的绿色都蔫巴巴的,蒙着一层抖动的焦渴。

靶场边上,新兵三连的队列还算整齐,但一张张年轻面孔都绷得死紧,汗珠子顺着帽檐往下淌,迷彩服后背深一块浅一块。报靶的声音穿透凝滞的热浪,忽高忽低地传过来。

“一号靶,四十五环!”

“二号靶,三十八环!”

“三号靶……脱靶!”

队列里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骚动,又迅速被班长们刀子似的眼神压了下去。脱靶的那个新兵,脖子根都红透了。

谢君实站在队列中段,心跳得跟揣了只发了疯的兔子,一下下撞着肋骨。他能感觉到旁边战友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更多的是那种“可千万别是我”的庆幸。他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口腔里一股铁锈味儿,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这鬼天气蒸的。

“七号靶,准备!”

轮到他们班了。谢君实同手同脚地跟着前面的战友挪到射击地线,趴下,领弹,压弹。手里那杆95式自动步枪,冰冷的金属触感非但没让他冷静,反而让他指尖有点发麻。他侧头看了看左右,战友们都已调整好姿势,腮帮子紧紧贴住枪托,眼神透过觇孔,死死盯住百米外那些模糊的胸环靶。

谢君实深吸一口气,学着他们的样子,据枪,瞄准。靶子在视野里微微晃动。他努力回想训练时班长吼了八百遍的要领:“有意瞄准,无意击发…呼吸要稳…”

食指扣上扳机,第一感觉是硬,非常硬。他加了点力。

“砰!”

肩膀被枪托狠狠撞了一下,后坐力比想象中猛。耳朵里嗡嗡作响,一股刺鼻的火药味钻进鼻子。他眨眨眼,靶子还在那儿,白晃晃的,似乎没什么变化。

“砰!砰!砰!砰!”

一口气把剩下的四发都打了出去。枪声在耳边连成一片,肩膀被撞得发木,心里却越来越空。打完最后一发,他松开扳机,手指还有点抖。周围陆续响起退弹匣、验枪的声音,他跟着做完,爬起来,迷彩服前襟沾满了灰土,混合着汗水,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等待报靶的几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报靶员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平板无波,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谢君实耳朵里:

“七号靶位,五发子弹……全部脱靶。零环。”

训练场上死寂了一瞬,随即“轰”一下炸开了锅。虽然新兵打靶出洋相不算稀罕事,但五发全飞,这概率也忒低了点。无数道目光,惊诧的,好笑的,难以置信的,齐刷刷钉在谢君实身上。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空弹匣,恨不得脚下裂开条缝把自己吞了。脸上火烧火燎,比头顶的太阳还毒。

“谢!君!实!”

炸雷似的怒吼在耳边爆开,震得他耳膜生疼。班长陆铁锤像一尊黑铁塔,几步就跨到了他面前。陆班长个子不算特别高,但极壮实,迷彩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半截小臂肌肉虬结,晒得黝黑发亮。此刻他一张方脸膛黑里透红,浓眉倒竖,铜铃大的眼睛瞪得快要脱眶,喷出的火星子几乎要溅到谢君实脸上。

“你给老子解释解释!”陆铁锤手指头差点戳到谢君实鼻尖上,声音吼得整个靶场都能听见,“五发子弹!你他妈给老子打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喂了后山的麻雀是不是?!啊?!老子教你那么多天,姿势也调了,瞄也对了,你耳朵塞驴毛了?还是脑子让门挤了?!”

唾沫星子混着热气喷在脸上,谢君实根本不敢抬头,死死盯着陆铁锤沾满泥灰的作战靴尖。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又堵又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能感觉到队列里投来的目光,刺得他后背生疼。

“哑巴了?说话!”陆铁锤气得胸膛起伏,“全连倒数第一!光荣啊谢君实!你可真给老子长脸!给三连长脸!”

旁边传来几声极力憋住的闷笑。谢君实头垂得更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滚到一边站着去!别在这儿碍眼!”陆铁锤嫌恶地一挥手,像赶苍蝇,“看见你就来气!晚饭前,靶场边上,据枪定型一小时!少一秒,今晚就别想睡觉!”

谢君实木然地走出队列,站到靶场边缘的树荫角落里。那点子树荫聊胜于无,汗水依旧哗哗地流。他看着战友们一组组打完,报靶声、班长的训斥或偶尔的表扬声,远远近近地飘过来,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世界嘈杂,他却只觉得一片空洞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射击训练终于结束。队伍带离,没人往他这个角落多看一眼。只有副班长经过时,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好好练。”

靶场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滚烫的阳光和零星的弹壳。谢君实走到指定位置,摆好那支让他蒙羞的95式,趴下,据枪,瞄准前方空旷的靶位。肩膀刚才被后坐力撞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此刻又被坚硬的地面硌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臂开始发酸,发沉,然后是不可抑制地颤抖。汗水迷了眼,他就用力眨掉。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扣动扳机的瞬间,那该死的、完全不听话的食指,还有视野里纹丝不动的靶子。

“怎么会…怎么就打不中呢?”他咬着牙,心里一片惶惑的冰凉。难道自己真的不是这块料?

夜幕低垂,山风起来了,带着白天的余温和林间特有的湿润土腥气,掠过空旷的靶场,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营区方向传来隐约的歌声和口号声,是别的连队在组织晚间活动。属于他的,只有眼前这片漆黑的靶场,和手里这把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陌生的铁疙瘩。

手臂早已麻木得不属于自己,全凭一股说不清是倔强还是绝望的气撑着。眼皮越来越重,视野开始模糊、晃动。靶位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更浓黑的轮廓。

就在意识即将被疲惫拖入混沌的瞬间,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双布满深壑般皱纹和老茧、却异常稳定的大手。手里是一支…样式很老的步枪,木托磨损得泛出油润的光泽,金属部件也黯淡了,但每一个棱角都透着被长久摩挲过的温润。

那双手灵巧得不可思议。咔嗒,一声轻响,枪栓被卸下;紧接着,复进簧、导气装置、击发机组…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零件,像变魔术一样从那支老枪里流淌出来,井然有序地摆放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上。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安的韵律。

然后,那双手握住了自己的…一双孩童的小手,引导着它们,去触摸那些冰冷的金属部件。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絮语:“…这是枪机,这是击针…记着它们的模样,记着它们该待的地方…这铁家伙啊,你把它摸透了,它才听你的话…”

爷爷…

谢君实猛地一激灵,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眼前还是那片黑暗的靶场,手里还是那支95式。手臂的酸痛和夜晚的凉意瞬间回归,无比清晰。但刚才那幻觉般的一幕,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心底厚重的迷茫。

那双属于爷爷的手…那种对枪械了如指掌、仿佛肢体延伸般的熟稔…

他慢慢收回酸麻不堪的手臂,坐起身,在昏昧的星光下,低头凝视着自己这双因为近期训练而磨出水泡又结成薄茧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沾满了灰土,微微颤抖着。

它们…是不是也记得些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他闭上眼,努力去回想,去捕捉那种遥远而模糊的感觉。爷爷去世多年,记忆早已斑驳,但此刻,掌心似乎真的残留着一丝金属的冰凉触感,和那种被引导着、精准嵌入某个位置的微妙振动。

山风呼啸而过,带着远山的松涛。谢君实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点燃了胸腔里一小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第二天上午,战术训练场边。全连新兵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场地中央摆放的几张油布,上面整齐码放着拆解保养工具和几支分解状态的95式自动步枪零件。今天的内容是武器分解结合与日常维护观摩,由各班长示范讲解。

陆铁锤站在队列前,背着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自己班的兵,在谢君实脸上略微停顿了零点一秒,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挪开了。

“都给我瞪大眼睛看清楚了!”他粗声粗气地开口,拿起一支枪,“武器就是第二生命!你糊弄它,战场上它就糊弄你!今天主要看分解结合的基本流程和保养要点,各班长按顺序来。从一连开始!”

一连的班长上前,开始讲解示范。动作规范,步骤清晰。新兵们看得认真,尤其是昨天射击成绩不佳的,更是不敢错过任何细节。谢君实也紧紧盯着,但他看的,似乎不仅仅是步骤。他的目光更多流连在那一个个被拆解下来的零件上,它们的形状,接口,在阳光下的反光…

轮到三连了。陆铁锤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走到油布前,准备亲自上阵,给自己班也长长脸。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后排沉默不语的谢君实,忽然举起了手。

“报告!”

声音不大,但在只有班长讲解声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扭头看他。陆铁锤皱起眉,没好气:“讲!”

谢君实站起来,身体绷得笔直,目光却有些飘忽,似乎在下很大决心:“报告班长!我…我想试试!”

“试什么试?”陆铁锤火气又有点上涌,“看清楚班长示范!轮得到你试?”

“报告!我…我想试试分解结合!”谢君实提高了声音,脸颊因为激动或紧张而微微发红,但眼神却越过陆铁锤,落在那支完整的95式上,隐隐有种奇异的光。

场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新兵们交头接耳,不敢相信这个昨天才创下“脱靶奇迹”的家伙,今天居然敢主动站出来,在全连面前碰武器维护——这可是更容易出糗的精细活儿!

陆铁锤盯着谢君实,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让自己丢了大脸的新兵蛋子。他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丝不同寻常的、近乎执拗的神色。他忽然想起昨晚查岗时,靶场边上那个趴到快熄灯才摇摇晃晃回去的身影。

“你小子…”陆铁锤眯了眯眼,气极反笑,“行!有种!上来!”

谢君实同手同脚地走到场地中央,站在油布前。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背上,有嘲讽,有好奇,有担心。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搞什么名堂?”陆铁锤一愣。

旁边的连长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下一秒,谢君实动了。

那双昨天还颤抖着扣不下扳机、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抚上枪身。动作启动的瞬间,他身上那点新兵特有的僵硬和迟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与…熟稔。

眼睛依旧紧闭。

只见他十指翻飞,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卸弹匣,关保险,卸枪托,分解复进簧与导气管,取下机匣盖,抽出枪机与击发机构…“咔、嗒、嚓、哒”,一连串轻微而清脆的金属碰击声,密集如雨打芭蕉,却又节奏分明,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大大小小几十个零件,像是被赋予了生命,顺从地从枪身上脱离,又被他精准地、按照某种内在顺序,一一摆放在油布上特定的位置。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低头查看,甚至仿佛不需要思考。那双手仿佛独立于他的意识之外,凭着某种深藏的肌肉记忆在舞蹈。

三十秒。

仅仅三十秒。

一支完整的95式自动步枪,变成了一堆排列整齐、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零件。

而谢君实,直到最后一枚插销被取下,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油布上那堆零件,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仿佛自己也不敢相信。随即,那空茫被一丝极细微的、恍然般的亮光取代。

全场死寂。

所有新兵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集体被掐住了脖子。几个班长也满脸愕然,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这速度,这流畅度,这闭着眼睛操作的熟练…别说新兵,很多老兵也未必能做到!

陆铁锤脸上的怒容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他嘴巴微微张开,铜铃眼此刻真的快要脱眶而出,死死盯着谢君实那双刚刚创造了“奇迹”的手,又猛地转向那张还带着些茫然和汗水的年轻脸庞。

“你…”陆铁锤嗓子发干,声音都变了调,他上前一步,绕着那堆零件和站得笔直的谢君实走了半圈,像在打量什么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怪物,“…你小子…”

他停顿了好几次,似乎在消化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句带着巨大疑问、惊诧、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的粗吼:

“——藏得挺深啊?!谢君实!”

声浪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而在队列侧后方,临时搬来桌子负责记录各连观摩情况、兼做医疗保障的军医萧玲,原本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那阵奇特的、过于流畅的拆卸声响起时,她的笔尖就顿住了。

此刻,她抬起头,清冷的目光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個被陆铁锤吼得微微一颤、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午后的阳光正烈,从侧面打过来,给那个穿着普通作训服、背脊挺得有些僵硬的新兵,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汗水顺着他棱角初显的侧脸滑下,折射着细碎的光。

萧玲静静看了两秒,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然后,她重新低下头,在记录本空白处,用清秀却有力的字迹,写下四个字,笔尖稍稍用力,几乎要透纸背:

有点意思。

写完,她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无意识地轻轻叩了一下。再抬眼时,场中那个身影已经被围上前的班长和好奇的新兵们挡住了大半。

她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漠,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和那四个字从未存在。只是收好本子和医疗箱,起身,准备离开这个突然变得有些嘈杂的训练场。

风掠过场边飘扬的旗帜,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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