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精兵: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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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战后清晨

血色峡谷的枪声与硝烟,被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缓缓吞没。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费力地穿透野人沟上方的雾霭,映照在溪水边染血的碎石和倾倒的草木上时,这里已不再是昨夜那个生死搏杀的炼狱,而更像一处刚刚经历惨烈雷暴的、沉默而伤痕累累的山谷。

真正的医疗直升机旋翼声由远及近,最终悬停在谷口相对开阔的地带。重伤的王海和另一名伤势较重的战士被首先抬上担架,固定,运走。陆铁锤和李小豆虽然也挂了彩,但经过萧玲和医疗队的紧急处理,伤势稳定,坚持要随队行动,最终被允许稍后乘坐车辆撤离。

谢君实坐在溪边一块冰凉的大石头上,看着直升机卷起的尘土和落叶慢慢平息。他身上几处擦伤已经简单处理过,迷彩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草汁和已经变成深褐色的不知是谁的血迹。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块从急救包剩下的纱布,慢慢擦拭着那把陆铁锤给他的战术刀。刀刃上的血污早已在溪水中洗净,此刻在晨光下泛着青冷的光泽,靠近护手处的刀身上,昨夜命中毒贩狙击手时留下的细微撞击凹痕清晰可见。

手指抚过那道凹痕,很轻微,不仔细看甚至察觉不到。但谢君实却能清晰地回忆起刀身破空时的尖啸,以及入肉时那一瞬间隔着空气仿佛都能感受到的阻力与沉闷回响。那不是训练时打在草靶或轮胎上的感觉,那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胃里突然毫无征兆地翻搅了一下,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喉咙。他连忙低下头,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满嘴难以言喻的苦涩。握着刀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战斗。不是演练时激光模拟器的“嘀嘀”声,不是对抗时裹着厚布的训练棍,是灼热的子弹贴着皮肤飞过,是战友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是自己亲手投出的飞刀带着明确的杀意刺入敌人的身体……是喧嚣过后,死寂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和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后怕。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谢君实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对上萧玲平静无波的眼眸。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蹲在他身边,军医的白色臂章在沾了尘土的作训服上格外醒目。她脸上也有疲惫之色,但眼神依旧清澈稳定,仿佛昨夜那场血腥的遭遇战,只是她漫长军医生涯中又一次寻常的出诊。

“第一次?”萧玲的声音不高,带着她特有的清冷质感,却奇异地没有多少询问的意味,更像是一种陈述。

谢君实喉咙发紧,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萧玲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紧握的刀上,又移到他苍白紧绷的脸。“害怕、反胃、手抖、睡不着,都是正常的。”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医学常识,“身体和大脑需要时间来处理超常的刺激和压力。你做得很好,比绝大多数第一次上战场的人都要好。”

谢君实看着她,有些茫然。“好?”他声音沙哑,“我……”

“你救了李小豆,处理及时正确。”萧玲打断他,语速平稳,“你在极端压力和危险下,完成了战术动作,甚至创造了关键的战机。陆班长和王海的命,很大程度上是你争取来的。”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个狙击手……在战场上,你死我活,没有第二种选择。你的犹豫,会害死你自己和你的战友。”

她的话像冰水,浇在谢君实混乱灼热的思绪上,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训练时陆铁锤吼过无数次,雷涛也说过。但明白道理,和亲身经历、亲手去做,完全是两回事。

“我……”谢君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必须那么做。”

“那就对了。”萧玲收回手,站起身,“真正面对生死时,靠的就是这种‘必须做’的本能和训练出的反应。过多的思考,反而会致命。”她低头看着他,“现在,你需要的是休息,补充水分和能量,允许自己有一点反应,但不要沉溺。你是士兵,这是你的职责,也是你必须承受的代价。”

她说完,从随身的小医疗包里拿出一个锡纸包的能量棒和一袋电解质冲剂,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吃了它,冲水喝掉。车队马上过来接我们回去。”

看着萧玲转身走向其他正在休整、同样神情各异的士兵,谢君实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气,慢慢撕开能量棒的包装。很甜,有点腻,但他强迫自己一口口咽下去。又拿出水壶,冲开那袋电解质粉,慢慢喝掉。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流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实在的暖意。

他重新低头看着手中的刀。晨光在刀身上流动,那道凹痕仿佛一个沉默的烙印。恐惧和不适仍在骨头缝里窜动,但萧玲的话,还有胃里食物带来的暖意,像锚一样,将他渐渐从那种冰冷漂浮的失控感中拉回地面。

他是士兵。他做了该做的事。这很难,但这或许就是穿上这身军装的意义之一。

车队在上午九点左右抵达,将他们这些参与行动的官兵接回基地。一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没有人说话,大多数人都在闭目养神,或望着车外飞逝的景色出神。气氛凝重,但与出发前的紧张亢奋不同,这是一种混合了疲惫、释然、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沉寂。

回到营区,没有欢迎的掌声和鲜花,只有更加严格的隔离、询问、和心理干预程序。所有参与行动人员都需要接受详细的战斗过程汇报,并由专门的心理医生进行初步评估和疏导。

谢君实被单独叫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坐着团作训股的一位参谋、团部心理医生,还有雷涛。雷涛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但眉眼间的凌厉和那股硝烟气似乎更重了。

过程很程式化。参谋详细询问了从发现踪迹到战斗结束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谢君实攀爬陡坡、投掷飞刀击伤狙击手的那一段。谢君实尽量客观地陈述,但说到飞刀命中时,他还是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当时什么感觉?”心理医生是个面相温和的中年女军官,声音很轻柔。

谢君实沉默了几秒:“……没时间感觉。就想着,必须打掉他,不然班长和海哥他们……”

“战斗结束后呢?现在呢?”医生继续问。

谢君实捏了捏手指:“有点……后怕。手抖,有点恶心。不过……萧医生说,是正常的。”

医生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没有再追问。

雷涛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谢君实。直到询问接近尾声,他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那把刀,扔出去的时候,有把握吗?”

谢君实抬头看他,老实回答:“没有十足把握。距离、角度都不好,风也有影响。就是……感觉必须试一下,而且,练了那么久飞刀,觉得……也许能行。”

雷涛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感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战场上的‘感觉’,有时候比瞄准镜更可靠,前提是这‘感觉’是拿汗水和子弹喂出来的。你那个‘感觉’,还行。”

这大概是谢君实从这位严厉的侦察连长口中听到的、最接近表扬的话了。

询问结束,心理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自我调节、有不适及时汇报之类的话,便让他离开了。

接下来两天是战斗总结和心理恢复期。训练暂停,但营区内的气氛依旧肃穆。谢君实被安排了不少轻微的活动和集体座谈,避免独自沉思。他有时会去卫生队看看陆铁锤和李小豆。

陆铁锤的腿伤包扎着,但精神头很足,看见谢君实就骂骂咧咧,说躺得骨头都锈了,又拐弯抹角地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手还抖不抖。李小豆胳膊吊着,脸色好了很多,又恢复了点活泛,但眼底深处,也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东西,看到谢君实时,那声“老谢”叫得格外真诚。

王海还在医院,据说手术顺利,但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谢君实没再见到萧玲,她似乎很忙。但他有时会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那把有了凹痕的刀,也会想起她按在他肩膀上那只稳定冰凉的手,和那些平静却有力的话语。

第三天下午,全团召开了此次行动的总结表彰大会。会场庄严肃穆,军歌嘹亮。牺牲和负伤战友的名字被逐一念出,台下静默,许多人都红了眼眶。当念到王海的名字时,谢君实感觉自己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随后是立功受奖人员名单。集体功、个人功……当念到“谢君实”的名字,并宣布因其“在战斗关键时刻,英勇果敢,灵活运用战术技能,成功处置险情,为战斗胜利做出突出贡献”,记“个人三等功”一次时,谢君实脑袋里嗡的一声,周围战友推搡他、祝贺他的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

他迷迷糊糊地走上台,从团首长手中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军功章和证书。台下是黑压压的军帽和无数道目光,有赞许,有羡慕,有鼓励。他挺直胸膛敬礼,手心却微微出汗。

回到座位,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金色的、冰凉的功章,上面精细的纹路在灯光下反着光。这就是……立功了?因为昨天在峡谷里做的那些事?他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和自豪,反而有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在涌动。这枚奖章的背后,是李小豆的血,是王海和陆铁锤的伤,是那个不知名毒贩狙击手的惨叫,还有自己当时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和事后的颤抖恶心。

它很重。重得让他觉得,自己肩膀上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多了很多。

大会结束后,人群散去。谢君实独自走到训练场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那枚军功章,又拔出那把战术刀,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金色的勋章,冰冷的刀锋,在落日余晖下,形成一种奇异而沉重的对照。

“怎么,对着你的‘军功章’和‘凶器’发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君实回头,看见陆铁锤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连忙收起刀和功章,想要搀扶。

“一边去,老子还没废。”陆铁锤摆摆手,走到他旁边,也看着天边那抹残阳。“心里不痛快?”

谢君实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也说不上不痛快……就是,感觉……怪怪的。”

“怪就对了。”陆铁锤哼了一声,“第一次拿这玩意儿,没几个心里踏实的。觉得它沾了血?烫手?配不上?”

谢君实没吭声,算是默认。

“我告诉你,谢君实。”陆铁锤转过头,盯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枚章,它不是奖给你‘杀’了人,也不是奖给你当时多英勇。它是奖给你在那个时候,扛住了压力,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履行了一个士兵的职责,保护了你的战友,完成了任务!它的每一分重量,都是对你那份担当和本事的认可!你觉得它沾了血?没错,当兵吃粮,保家卫国,这身军装,这枚章,哪一样不是可能沾血的?但正因为可能沾血,才更显出其珍贵和沉重!你要做的,不是对着它愧疚或者心虚,是把它当成一面镜子,照照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对得起它代表的这份责任!是不是以后每次遇到事,都能像这次一样,顶得上去!”

陆铁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谢君实心上。他怔怔地看着班长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又低头看向手中的功章。那冰冷的金属,仿佛渐渐有了温度。

“我……我知道了,班长。”他低声说,握紧了功章。

“知道就好。”陆铁锤喘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伤好了,训练加倍。这次是运气,下次未必。你要对得起这枚章,更要对得起你身上这身皮,对得起把命交到你手里的战友!”

“是!”

夕阳完全沉入山峦,天空变成深邃的墨蓝。营区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谢君实将功章仔细收好,把战术刀插回刀鞘。转身,和陆铁锤一起,一前一后,慢慢走回亮着灯的营房。他的脚步起初还有些沉重,但渐渐地,越来越稳。

野人沟的血色与硝烟,被留在了身后的夜色里。但那枚沉甸甸的功章,那把有了凹痕的刀,还有班长那番重若千钧的话,都如同一枚枚烧红的烙印,深深镌刻进他年轻的生命。一场战斗结束了,一个士兵真正地诞生了。而前方的路,在夜色中延伸向未知的远方,等待着被这个已经淬过火、见过血的战士,一步步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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