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十章 转学
那天晚上,星落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操场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天很蓝,阳光很亮,但她感觉不到暖。她往前跑,跑着跑着,脚底下突然空了——操场裂开一道缝,她往下掉,一直掉,一直掉,掉不到底。
她猛地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汗。
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然后起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梳好,卡上那个蓝鲸发卡。卡扣紧紧的,一点都没松。
吃早饭时,沈渊和周敏都在。
沈渊今天难得不用早去单位,坐在桌边看手机。周敏从厨房端出粥和包子,招呼她过来坐。
她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喝粥。
“今天周几了?”周敏问。
“周三。”沈渊说。
“过得真快,一晃就十一月了。”周敏给星落夹了一个包子,“多吃点,天冷了,多吃点暖和。”
星落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包子是肉馅的,有点油,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咽不下去。
她把包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怎么了?”周敏问,“不好吃?”
“不是。”星落摇摇头,“不太饿。”
周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渊放下手机,看着她:“膝盖好点了吗?”
“好点了。”
“纱布今天换吗?”
“嗯,放学去医务室换。”
沈渊点点头,又低下头看手机。
星落坐在那里,看着碗里的粥,看着桌上的包子,看着爸爸妈妈。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爸,妈,我想转学。”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渊抬起头,看着她。周敏也看着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转学?”周敏先开口,“为什么?”
星落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没什么,就是……不太适应。”
“不适应?”周敏皱了皱眉,“实验中学多好啊,全市最好的初中,你考进去多不容易。这才两个月,怎么就不适应了?”
“就是……”星落顿了顿,“不太习惯。”
沈渊看着她:“具体什么不习惯?老师?同学?课程?”
星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老师不怎么管我,同学不怎么理我,课程还好,就是看不清黑板。她想说,有人往我课桌上倒酸奶,有人把我的书粘在一起,有人偷拍我发到网上,有人叫我“最孤独的女生”,有人说“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她想说,昨天体育课有人故意绊倒我,膝盖摔破了一大块皮,现在一弯还疼。
她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说出来之后呢?爸爸妈妈会信吗?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她太娇气吗?他们会说“怎么就针对你”吗?
她想起李娟的话——“你自己想想,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她得罪谁了?她不知道。
“说话呀。”周敏有点急了,“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星落的声音很轻,“就是觉得……可能换个学校会好一点。”
沈渊和周敏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敏放下筷子,语气缓了一点:“星落,妈跟你说,初中和小学不一样,刚开始肯定有个适应过程。你刚去两个月,同学都不熟,觉得孤单也正常。但你不能一觉得不适应就想着转学啊,那以后怎么办?工作不适应就换工作?婚姻不适应就离婚?”
星落低着头,不说话。
沈渊开口了,声音比周敏温和:“你妈说得对,适应是需要时间的。你想想,你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不也是慢慢适应的吗?”
星落想起小学一年级。那时候她第一天上学,哭了很久,不肯进教室。是爸爸蹲在教室门口,陪了她一节课,她才慢慢敢进去。后来就好了,后来她有了朋友,有了喜欢的老师,有了很多开心的日子。
但现在不是小学一年级。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再坚持一段时间看看。”沈渊说,“要是期末还觉得不行,咱们再商量。好不好?”
星落抬起头,看着爸爸。他的眼睛里有关心,有担心,但她没看见别的——没看见那种“我相信你”的笃定,没看见那种“你是不是受委屈了”的警觉。
他只是觉得她在闹情绪。
“好。”她听见自己说。
周敏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吃饭,粥都凉了。”
星落低头喝粥。粥真的有点凉了,喝进嘴里,温吞吞的,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她背起书包,准备出门。沈渊站起来说:“我送你。”
“不用,”她说,“我自己走。”
沈渊愣了一下。平时都是他送的。
“今天我想自己走。”她又说了一遍。
沈渊看看她,点点头:“那行,路上小心。”
她推开门,走出去。
十一月的早晨,空气很凉。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便利店、早餐店、公交站牌、梧桐树。这条路她走了两个月,每天早上都是爸爸开车送她,只有今天是她自己走。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膝盖疼,是想多走一会儿。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块写着“实验中学”的牌子。阳光照在牌子上,那几个字闪闪发光。
她想,两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这个校门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是期待的。她想过很多美好的事——交到新朋友,遇到好老师,学到新知识。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教室里人还不多。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包放进课桌。
旁边的垃圾桶已经满了,味道飘过来。她屏住呼吸,把窗户开大一点。
上午的课她没怎么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说话,那些话从左耳进右耳出,留不下什么。她只是看着黑板,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中午吃饭,她还是一个人。
端着餐盘找座位,还是一样,每张桌子都有人占着。最后她还是走到那个角落,坐下来,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有人经过她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听见了笑声。
她没抬头。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李娟走进来。
“有件事说一下,”李娟站在讲台上,“下周有个数学竞赛,每个班可以报三个人。想参加的同学下课后到我这里报名。”
下面有人举手问:“李老师,竞赛难吗?”
“不难,就是锻炼锻炼。”李娟说,“有想法的都可以试试。”
星落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她数学还可以。小学的时候参加过竞赛,拿过奖。也许……
她看着李娟,想举手问点什么。但李娟已经转身走了,根本没往后面看。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站起来,走到讲台边。
李娟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过来,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事?”
“李老师,我想问问数学竞赛的事。”
李娟看了她一眼:“你想参加?”
“嗯。”
“行,知道了。”李娟把教案夹进包里,“回头我看看。”
然后她就走了。
星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放学时,沈渊的车照旧停在校门口。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沈渊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样?”
“还行。”
“膝盖换药了吗?”
“换了。”
“疼不疼?”
“不疼了。”
沈渊点点头,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车流。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爸,”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我说想转学,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娇气了?”
沈渊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让我再坚持坚持?”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觉得你能行。你从小就能行。”
她没说话。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沈渊接着说,“你哭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早上都抱着我腿不放。后来呢?后来你不是好好的吗?交了好多朋友,老师也喜欢你。所以爸爸相信你,这次也能适应。”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想起小学一年级,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七年前她能适应的,七年后就一定能适应吗?
七年前没有人往她课桌上倒酸奶。七年前没有人偷拍她发到网上。七年前没有人叫她“最孤独的女生”,没有人说“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七年前和七年后的世界,不一样了。
但她没说。
她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看着窗外。
晚上,她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发呆。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看着那个月亮,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五六岁,爸爸抱着她看星星。她问,月亮上有没有人。爸爸说有,嫦娥,玉兔,吴刚。她问他们孤单吗。爸爸说,他们习惯了。
她现在想,习惯是什么感觉?
是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就习惯了?是那些话听多了,慢慢就不觉得疼了?是膝盖摔破了,包上纱布,第二天继续走,慢慢就习惯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这里,窗外的月亮很亮,她的手很凉。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
她握着笔,看着空白的纸,看了很久。然后她写:
“2019年11月6日。
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说想转学。
妈妈说,实验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初中,我考进去多不容易。爸爸说,再坚持一段时间看看,要是期末还不行再商量。
他们都没问我为什么。
他们只是说,需要适应,再坚持坚持。
也许他们说得对。也许我真的需要再坚持坚持。也许过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两个月了。我等了两个月了。什么都没有好起来。
今天李老师说要报名数学竞赛。我想参加,去问她,她说‘回头我看看’。
那个‘回头’,我知道是不会有下文的。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林小溪吗?她对我挺好的,但她能做什么?她自己也害怕。
也许我真的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坚持,靠自己适应,靠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靠自己假装一切都好。
我可以的。
我可以。
——星落”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今天爸爸说的话——“因为我觉得你能行。你从小就能行。”
她能行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