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九章 摔倒
周二下午,体育课。
刘老师让全班先跑两圈热身。星落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同学一个一个跑出去。轮到她了,她迈开步子,慢慢地跑。
阳光很烈,晒得跑道发烫。她跑得不快,保持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几个女生,后面也是几个女生。她能听见后面传来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偶尔的说话声。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感觉后面有人跟得很近。
然后她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不是踢,是绊——有什么东西横在她脚前,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往前扑出去。
跑道是塑胶的,粗糙,滚烫。她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她听见自己闷哼一声,然后整个人趴在跑道上,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哎呀,你怎么摔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孙苗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那种惊讶一看就是假的,因为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没事吧?”孙苗问,但没伸手拉她。
星落撑着地,慢慢爬起来。膝盖火辣辣地疼,她低头一看——裤子摔破了,膝盖上破了一大块皮,血混着跑道上的黑色颗粒,看起来触目惊心。手掌也破了,手心蹭掉一层皮,露出粉红色的肉。
“快去医务室吧。”孙苗说,然后转身继续跑,很快追上前面的队伍。
星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沈星落!”刘老师在远处喊,“怎么了?”
她抬起头,朝刘老师那边喊:“摔了一下!”
“能走吗?”
“能。”
她慢慢往操场边上走。每走一步,膝盖就疼一下。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滴在跑道上,很快被阳光晒干。
走到操场边,她坐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膝盖。破了好大一块皮,里面还有黑色的跑道颗粒嵌在肉里。她想用手去弄,但手心也破了,一碰就疼。
她坐在那里,看着操场上的同学继续跑步。有人经过时回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跑。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你还好吗”。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慢慢往医务室走。
医务室的老师还是上次那个,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手机。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又摔了?”
“嗯。”星落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老师走过来,低头看她的膝盖,皱了皱眉:“怎么摔成这样?”
“跑步的时候绊了一下。”
老师没再问,拿出镊子、碘伏、棉签。她用镊子把嵌在肉里的跑道颗粒一颗一颗夹出来,疼得星落直吸气。
“忍一忍。”老师说,“这些不弄出来,以后长肉里更麻烦。”
星落咬着嘴唇,看着老师的手一下一下地动。镊子尖碰到肉的时候,疼得像针扎。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手心的伤口被掐得更疼了,但也顾不上。
夹完颗粒,老师用碘伏消毒。碘伏涂上去的时候,那种疼是火辣辣的,像有火在烧。
“行了。”老师贴上纱布,“这两天别碰水,别剧烈运动。明天来换药。”
星落点点头,站起来。
“怎么老摔跤?”老师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看着老师。
老师摘下老花镜,看着她,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小心点。”
星落点点头,推门走出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她坐在座位上,把受伤的腿伸直,不敢弯。膝盖上包着纱布,白得扎眼。她用手遮了遮,想把纱布藏起来,但遮不住。
前面有人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然后又转回去。
她听见有人在笑。很小声,但她听见了。
放学时,她收拾好书包,慢慢往外走。膝盖弯起来的时候很疼,所以她走得比平时慢很多。
走到校门口时,沈渊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他看见她走过来,皱了皱眉,下车迎过去。
“怎么了?”他看着她包着纱布的膝盖。
“体育课摔了一下。”
沈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圈纱布:“怎么摔的?”
“跑步的时候绊了一下。”
“疼不疼?”
“还好。”
沈渊站起来,看着她。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他伸手想把她头发拨开,她往后躲了一下。
“上车吧。”他说。
她点点头,慢慢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校门。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膝盖一跳一跳地疼。
“医务室处理了吗?”沈渊问。
“处理了。”
“有没有打破伤风?”
“老师说不用,摔在跑道上的,不是铁锈。”
沈渊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怎么老摔跤?”
她没回答。
沈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侧着脸,看着窗外,看不清表情。
“星落,”他顿了顿,“有什么事就跟爸爸说。”
她“嗯”了一声。
车子继续往前开。夕阳照进来,在车内投下橘红色的光。她看着那些光,看着窗外的街景,看着天边慢慢变成紫色的云。
回到家,周敏已经在了。她看见星落的膝盖,也愣了一下。
“怎么弄的?”
“体育课摔了。”
周敏蹲下来,想拆开纱布看。星落往后缩了缩:“医务室处理过了,老师说别碰水。”
周敏站起来,看着她:“摔了几次了?”
“就这一次。”
“上次的手呢?不是也摔了?”
星落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的伤口结了痂,但今天又摔破了,纱布裹着,看不出里面什么样。
“体育课嘛,”她说,“跑步、打球,容易摔。”
周敏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吃饭吧。”
晚上吃完饭,她回房间写作业。坐着还好,但一起身,膝盖就疼。她写得慢,写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收拾好书包,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小溪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怎么了?我看你走路一瘸一拐的。”
“体育课摔了。”
“怎么摔的?”
“跑步的时候绊了一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是绊的,还是被绊的?”
星落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横在她脚前,不是她自己踩空的。她想起孙苗站在旁边低头看她的表情,那种惊讶是假的,因为她眼角还有笑。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不知道。”
林小溪回了一个表情,一个抱抱的表情。
“你小心点。”林小溪说。
“嗯。”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月亮很亮,但今晚没什么星星。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
她握着笔,想了很久,然后写:
“2019年11月2日。
今天体育课又摔了。这次是被绊的。
我跑着跑着,脚前面突然多了一个东西。我往前扑出去,膝盖破了,手心也破了。
爬起来的时候,孙苗站在旁边看我。她问我‘没事吧’,但她在笑。那种笑,是憋不住的,从眼角跑出来的。
我知道是她。
医务室的老师问我怎么老摔跤。她说‘小心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爸爸也问我怎么老摔跤。他说‘有什么事就跟爸爸说’。
我想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有人故意绊我?有证据吗?有人看见吗?有人会帮我作证吗?
没有。
李老师说过,没证据不能乱说。
所以我只能说,跑步的时候不小心。
膝盖很疼。一弯就疼。走路也疼。坐着也疼。
但最疼的不是膝盖。
是我想起孙苗那个笑的时候。
那个笑在告诉我:你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你永远不知道我们还会做什么。
我在明处。
他们都在暗处。
——星落”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今天摔倒时的感觉——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然后就是疼。
那种失去平衡的感觉,她最近经常有。
不是身体上的,是别的。
她翻了个身,把受伤的膝盖露在外面,不敢碰到被子。
明天还要上学。
她知道明天还会有什么。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定有。
但她还是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