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古道统
意识像漂浮在温热的羊水里,感官被一层柔和的薄膜包裹,隔绝了外界的尖锐与冰冷。没有疼痛,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灵魂拖入永恒沉睡的安宁。
但我不能睡。
残存的警觉如同黑暗冰层下的一尾游鱼,拼命甩动尾巴,试图冲破这令人沉溺的暖意。方舟号的残骸,陌生的星海,诡异的银色飞船,还有那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声音……“古道韵”?“古道统孑遗”?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散发着强烈的不祥气息。
挣扎。用力挣扎。
仿佛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一瞬,那层温暖的薄膜“啵”地一声破裂了。
我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异常的柔软与支撑力,仿佛躺在云端。视野清晰,明亮却不刺眼的光线从上方均匀洒落,映照出一个纯白、洁净、充满流畅弧线的空间。空气清新,带着某种植物嫩芽般的微甜气息,温度湿度都恰到好处。
我躺在房间中央一张类似床的平台上,身上覆盖着一层质感奇特的银灰色织物,轻若无物,却异常温暖。四周墙壁光滑如镜,看不到任何接缝或装置,只有淡淡的光晕在表面流转。
这里绝不是“方舟号”的残骸,甚至不像我记忆中人类联盟任何一艘飞船或空间站的内部风格。过于……纯净,过于完美,缺乏“人”的痕迹,反而透着一种非人的、精密的疏离感。
我尝试坐起身。身体出乎意料地轻盈,之前的虚弱和滞涩感消失无踪,甚至比休眠前状态最好的时候还要感觉良好。手臂上、脖颈处一些在休眠舱里因久不动弹而产生的细微压痕和僵硬也完全不见。
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掀开织物,发现自己穿着一套同样材质的银灰色贴身衣物,款式简洁到极致。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触感舒适。我走到一面墙壁前,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轻轻触碰。
墙面无声地泛起涟漪,如同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一圈圈光纹扩散开来,迅速变得透明,显露出外面的景象。
然后,我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没有星空。
或者说,不是我所知的星空。
我所在的位置,似乎是一个悬浮于巨大空间中的独立舱室或平台。下方,是深邃不见底的、涌动着雾气和朦胧光晕的“深渊”。上方和四周,则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城市”或“结构”。
无数巨大、奇异的建筑如同从神话中直接搬出,悬浮、层叠、交错。有形如倒悬山峰的漆黑巨塔,塔尖垂落银河般的光瀑;有晶莹剔透、内部光影流转如同活体心脏的半球体;有蜿蜒盘旋、表面覆盖着不断生长又湮灭的复杂符文的虹桥;还有连绵起伏、散发着温润青玉光泽的“山脉”,山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
流光溢彩,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有各种颜色的能量流,如同拥有生命的河流、飘带、飞鸟,在这些建筑间自如穿梭、盘旋、交汇。有些能量流纯粹是光,有些则凝结成类似液体或晶体的形态,折射出迷幻的光彩。
更远处,背景是永恒不变的深邃黑暗,但点缀着大小不一、缓缓旋转的星云漩涡,那些漩涡的颜色更加炽烈、纯粹,仿佛蕴含着毁灭与新生的力量。偶尔,能看到一道绚丽的“流星”划破黑暗,但那“流星”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带着玄奥的弧度,甚至中途分裂、转向,最终没入某个建筑或能量流中。
寂静,却又充满一种宏大的、低沉的“嗡鸣”,并非声音,更像是空间本身的震颤,直接作用于感知。
这就是……接引我的“文明”?
他们自称执行“文明遗产保护及接引协议”,这环境……实在不像任何一个已知的人类殖民星球或太空城。倒像是把传说里的天宫、仙域、加上顶级科幻电影的视觉特效,再乘以一百倍的规模,杂糅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房间内响起那个熟悉的、直接在意识中回荡的平和声音,这一次,音节流畅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恭谨?
“古道统孑遗者,您已苏醒。生命体征平稳,古道韵适应性调和已完成。请勿惊慌,此为‘接引星樨’内部,绝对安全。”
随着话音,我面前的透明墙壁上,光线汇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逐渐清晰,显现出一名“人”的影像。
他(或她?它?)身着样式古朴、宽袍大袖的月白色长衫,质地看起来非丝非麻,流淌着淡淡的微光。面容极为俊美年轻,黑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肤色莹润,眼眸是奇异的淡金色,眼神平和深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光晕,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而轻轻荡漾。
一个看起来完全符合古代东方传说中“仙人”形象的……外星人?
“吾名‘玄’,乃‘接引星樨’执事,隶属‘泛银河文明传承理事会’下属‘远古遗迹保护司’。”自称玄的“人”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自然,“幸会,古道统的尊贵遗民。”
他的用词和礼节,也带着一种刻意复古的韵味。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的是星际联盟的通用语,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你……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古道统’……是什么意思?”
玄的淡金色眼眸中似乎有微光流转,他安静地听完,然后,我“听”到的回应依然是直接响在脑海,但似乎经过了某种精妙的转换,词句变成了我能理解的含义:“此地为‘银河悬臂-第三星区-遗落边疆’临近坐标的临时接引点。您所称的‘你们’,可理解为目前银河系主要文明形态之一的维护与协调者联盟。至于‘古道统’……”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股无形的恭敬感似乎更明显了些。
“根据您所乘载具残留的信息印记,以及您自身散发出的、极为纯粹且古老的‘道韵’波动,理事会初步判定,您所属的文明谱系,属于失落已久的‘上古修道文明’分支,即‘古道统’。您,是我们在本纪元内,首次接触到的、确凿无疑的‘古道统’直接血脉遗存,且似乎保有完整的灵智与……某种独特的传承印记。”
古道统?上古修道文明?道韵?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我本已混乱不堪的神经上。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普通的休眠后苏醒的人类躯体,除了被他们不知用什么手段调理得异常健康,哪里有什么“道韵”?还纯粹古老?
等等……信息印记?传承印记?
我猛地想起休眠前那误触的按钮,和那个该死的、被当作“文化标识样本”发送出去的文档——《星穹道途:从零开始的修仙文明》。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我浑身发冷的猜测,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难道……他们接收并解析了那个信号,然后……把我那本瞎编乱造、充满缝合怪设定的扑街小说,当成了我们那个早已消亡(我猜的)文明的“上古秘籍”和“道统传承”?把我这个作者,当成了那个“古道统”的最后传人?甚至……“老祖宗”?
这误会大了!大到足以引发星际战争……不,是引发银河系级别的认知崩塌!
我该怎么办?立刻跳起来大喊:“你们搞错了!那是我写的小说!地球文明是科技文明!我们造飞船搞基因编辑,不炼丹不练气!”?
看看这周围的环境,看看玄那身打扮和说话方式,看看外面那些违背物理法则的奇幻建筑和能量流……他们会信吗?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吗?
一个“失落上古修道文明”的遗民,和一个“因为信号错误被误会的普通人类幸存者”,哪个更有价值?哪个更能满足他们对“古道统”的幻想和……某种目的?
我背后渗出冷汗。不能慌,不能露怯。在搞清状况、找到安全离开(如果还有可能)的方法之前,我必须扮演好他们给我的这个角色。至少,看起来他们对我没有立即的恶意,甚至颇为礼遇。
“我……”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符合他们预期的、历经沧桑后的淡漠,“我沉睡太久……记忆有些混乱。很多事……记不清了。”
这是个万能的借口。
玄果然毫不意外,反而理解地点点头:“漫长的沉眠,尤其是以古道统秘法进行的沉眠,对灵识有所损耗是必然的。请您安心休养。理事会已得知您的存在,最高规格的接引与保护程序已启动。稍后,将会有更高级别的执事前来,为您进行更详细的情况说明,并商议后续安排。”
更高级别?我心里一紧。
“后续……安排?”我谨慎地问。
“自然是将您迎往理事会核心辖区,那里有最完善的古道韵研究环境,最丰富的典籍收藏(虽然大多是残篇或后世推演),以及最顶尖的修士……哦,按照古道统的称谓,应是‘同道’或‘道友’们,都渴望能与您交流印证,探寻失落的大道真谛。”玄的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交流印证?大道真谛?
我仿佛看到无数个玄这样的“仙人”,拿着我那本《星穹道途》里瞎编的“练气九层”、“筑基三关”、“金丹大道”之类的设定,一脸严肃地向我请教“此中深意”,而我只能绞尽脑汁圆谎,最后漏洞百出,被当成骗子或者走火入魔的疯子……
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我按了按太阳穴,尽量显得疲惫而高深莫测。
“理应如此。”玄的影像微微躬身,“此间静室您可随意使用,有任何需要,只需心念微动,我自会知晓。饮食、衣物、乃至初步的‘灵气’(理事会根据古籍推演命名的基础能量环境)调适,都已为您准备妥当。”
影像淡去,墙壁恢复成原本光滑的乳白色。
我缓缓坐回那柔软的“床”上,心脏仍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悸动。
抬头,透过重新变得不透明的墙壁(我猜是随我心念变化),仿佛能看到外面那个光怪陆离、完全陌生的“修仙”银河。
地球文明,大概率是没了。人类联盟,恐怕也已成过往云烟。
而我,林默,前“方舟号”科研主管,一个普普通通(或许在专业领域还算出色)的人类科学家,莫名其妙成了这个陌生宇宙里,一个被误认的、关乎“上古大道”的……关键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