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矿师的珍藏
虽然已得知李亦然要来玲珑金矿任矿师的消息,可当孙女出现在面前时,李家伦还是感到十分欢悦。全矿区的人都笼罩在愁风苦雨之中,不知崔庆信何时拿何人开刀,可李家伦不在乎这些。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曾经经历过日本浪人将倭刀架在脖子上威胁,还会在乎一只羽毛未丰的小公鸡吗?
李家伦引孙女绕过矿务所,走到后面用红砖砌造的二层日式小楼,进了大门说:“瞧,这儿环境不错,已为你在二楼安排了最好的房间。”
李亦然上楼看了说好,又说:“我还要一间书房。”
李家伦说:“没问题。日本雇员都被抓走了,空房间多得是。”
李亦然说:“让我的随从住在楼下。”
李家伦点头答应并评说:“你那掌柜气度不凡,他日倒可以在金矿大展身手。”
李亦然笑道:“那还要看人家愿不愿意呢。”
李家伦说:“薪水开得高点总愿意的。”
李亦然说:“那也不一定。再说了,爷爷只管技术,庶务是不入法眼的。”
李家伦听了哈哈大笑。待祖父下楼后,李亦然马上吩咐在书房架设发报机,让常捷民向上海的中共特委报告他们三人已安全抵达玲珑金矿。稍候特委回电,命令迅速与胶东工委的同志一起,合力保护金矿,尽早收集到足够多的黄金支援党中央。
书房内正忙碌时,李家伦上楼观看孙女安顿得如何。李亦然为分散祖父注意力,引其到卧室说:“我从上海给爷爷带来了礼物。”
李家伦说:“我这儿什么都不缺,别为我花费钱财。”
李亦然从行李中取出一尊用紫檀雕刻的笑弥勒,双手捧上说:“祝爷爷天天开开心心。”
李家伦说:“这件礼物我喜欢。放在床头,睡醒了看到笑弥勒,每天都会心生欢喜。”
李亦然瞥见杜克强他们还在忙乎,于是搀扶着爷爷的手说:“我要去看矿史陈列室。”
李家伦于是引孙女去看矿务所会议室对面的矿史陈列室。他去骆总办处取来钥匙,开了门说:“这里许久没人来参观,地板上都积了灰尘。”李亦然从起首处观看时,李家伦讲解道,“我们李家的祖籍是广东南海县的佛山镇,是威震四乡的官宦人家。先祖兄弟三人李可瑞、李可琼、李可蕃于嘉庆年间同登进士,先后入职翰林院。太祖父李宗岱出生于道光十二年(1832年)。因剿灭捻军有功,于同治八年(1869年)擢升山东布政使。道光二十年(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李宗岱任海防营务处总办,统领山东水陆全军。”
李亦然说:“这位太祖爷倒是读书人出身的军人。”
李家伦说:“古代很多军事家都是读书人出身,所谓的出为将入为相是他们的最高追求。或许时代不同,我们的这位祖先还有诸多与人不同之处。李宗岱任职山东时,受美国洋行影响,立志要在中国以现代技术开采出黄金。趁洋务运动兴起,李宗岱广积资本,并毅然辞官经营金矿。他在烟台、青岛、大连、天津、上海等港口开设了五个办事处,作为销售黄金,购买机器和消耗材料的基地。1892年春,玲珑山挖出富矿矿脉,矿石含金量每吨达百克以上,当年获净金2400余两。几经失败,李宗岱终于依靠先进的技术及经营管理获得成功。”
李亦然感叹地说:“这位太爷爷对经营企业也在行的。”
李家伦说:“这位祖先对外宣称是过劳死,实质是被气死的。当金矿走上正轨,赢利渐丰,孰料被眼红的新任山东巡抚以‘该矿办无成效,亏负累累,矿丁屡与威海之倭兵发生龃龉’等理由奏请停办,于1896年1月奉旨将招远矿务公司查封。两周后李宗岱郁闷而死。”
李亦然说:“晚清的官场正是黑暗无比。”
李家伦往前走了几步说:“这位是曾祖父李道元,他是李宗岱的儿子。早些年就由父亲派遣至美国学习矿业管理。他学成归来后继承矿权,恢复了生产。那时矿内虽有蒸汽机,但因当时交通不方便,运煤不如人工合算,故生产多用土法。人工凿炮眼,黑火药爆破,由人工将矿石、毛石分离,挑运至坑外选矿场。选矿工将矿石破碎成小矿块,再用石磨或铁碾加工成石粉,然后用木流和簸箕冲淘金粒,最后用坩埚熔炼成生金。据1897-1898年统计,玲珑金矿日产黄金20两,年产黄金7000两,最盛时矿工有3000人之多。”
李亦然说:“这规模已经很大了。”
李家伦说:“这位祖先虽然能干,可和他一起留学美国的堂弟李赞芬回来担任总办,受命采购矿山机械时拆了烂污。这个李赞芬购买了铁碾等无用之物,贪污巨金,还欠债数十万元。铁碾运到矿区,选矿只得改回土法。加之与多家投资方谈判成功却拖延落实,让经营变得十分复杂,在多重压力下李道元也患病亡故。”
李亦然说:“这些事小时候也听父亲讲过,现在听爷爷再讲述一遍,加深了我的记忆。”
李家伦说:“中国有重农抑工抑商的传统,不是官督商办,没有过硬的后台,不和官场上的人狼狈勾结,这生意是做不了的。”
李亦然说:“所以爷爷超然物外。”
李家伦说:“也不尽然,是我个性的缘故吧。”
李亦然知道爷爷接着要讲她父亲的故事了,可她不想再次拨动那根疼痛的神经,于是说:“我大学毕业后一直在高级研究所工作。在这种地方,我都想象不出爷爷的检测化验室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可以。”李家伦乐呵呵地带孙女下楼,打开库房对面的门说,“请进,爷爷的检测化验室就长这个样子啦。”
李亦然进门观看,工作台上放着天平称,各种玻璃容器和加热炉等。这些都是19世纪末的检测仪器,但被主人爱惜使用,器物的表面有些自然氧化,但总体上保养良好。李亦然转而看沿墙设置的玻璃橱内陈列着的矿石样品,俯身看一块拳头大的狗头金,低声道:“可惜我们进矿区晚了一步,那么多金砖被运走,还在半路上被土匪打劫。”
李亦然叹了口气,这让李家伦感觉到有些蹊跷。他问道:“那些金砖本不是我们的,被日本人强行运走,在半路上被土匪打劫,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李亦然说:“不瞒爷爷,我就是为收集黄金而来的。”
李家伦盯着孙女看,有些不认识似地打量了下,转而神秘地说:“小宝贝,不要那么丧气。来,跟爷爷去看看。”李家伦挪开一把老式转椅,掀起地板上一块不易察觉的盖板,叫孙女跟着走入地窖。他回身合上盖板,拉亮电灯,李亦然看到墙根边有一堆金砂。李家伦说,“这些是我多年来做检测做实验后留下的纪念品。都给你,够了吗?”
李亦然蹲下抓起一把金砂凑到电灯下观看,回头说:“爷爷,你以为我是财主家女儿盖院子?盖院子这些黄金够了,可我从事的是一项伟大而神圣的事业,是争取民族解放的大业,所以需要比这多得多的黄金以作经费。”
李家伦闻言没有吃惊,说:“这点黄金可以先救个急。你跟爷爷老实说,你是国民政府的人还是中共地下党的人?”
李亦然说:“我不便于明说,爷爷知道个大概即可。”
“我明白了,你放心,爷爷会帮你找到小山一样的黄金。”李家伦率先爬出地窖,等李亦然出来后重新合上盖板。他让孙女坐下,问道,“我好久没听到你哥哥的消息了,他最近情况如何,你可知道?他妻子又怀了孕,我还期待她能生个儿子。”
李亦然说:“爷爷是留过洋的人,怎么观念还这般落后。我听你说过生男生女是一样的。”
李家伦说:“济南的李家大院是所大宅院,可李家人丁并不兴旺。我不仅期待孙媳妇多生孩子,我还等着抱玄外孙呢。”
李亦然说:“等我嫁了人,一定生三五个孩子,任爷爷选一个培养他做矿师。”
李家伦笑了起来,说:“你还没有跟我说你哥哥的事。”
“哥哥率部驻扎在太行山东边的滏口陉,那儿靠近邯郸,条件不错,不能算作苦寒之地。”李亦然盯着李家伦看,然后问,“爷爷,济南的大宅里居住条件那么好,你现在退休了,可你不愿去大宅院养老。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家伦说:“我喜欢这矿山,喜欢闻金矿石从大山深处刚挖出来的气味。”
李亦然说:“爷爷,你说的这些都是表面原因。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家伦沉默了会说:“李公亮,一个帅气又能干的才俊。”
李亦然当然知道父亲李公亮的相貌和为人,说:“爷爷,你还记着此事?”
“有些事是一辈子也不会忘掉的。”李家伦说,“我住在金矿几十年,开始是确实喜欢。可随着日本浪人谋害了你父亲,我住在金矿的意义改变了。亦然,我老实告诉你,我是在等待并寻找机会把整座金矿炸成一堆烂石头。据我观察,这个机会让我等来了。”
李亦然说:“爷爷要炸毁金矿,国民政府派来的崔庆信也要炸毁金矿,可我的任务是保护金矿并寻找到尽可能多的黄金支援我的最高领导。”
李家伦呀呀了两声,说:“这倒是个难题。”
有人敲门,李家伦说了声请进,推门而入者是崔庆信。他微笑着说:“今晚税警总团特别行动队举行一个小型晚宴,我特地来邀请李小姐和李家伦先生出席。”
李家伦欲推却,李亦然笑道:“在这荒山野岭,和一群糙汉共进晚餐,说不定还会跳舞,这太有意思了。”
崔庆信说:“不要总提我说过的错话,该饶人时且饶人。”
李亦然说:“好吧,到时候我陪爷爷一起来。”
“那傍晚5.30见面。”崔庆信看了下腕表,定下时间就告辞走了。
李家伦说:“我叫他羽毛未丰的小公鸡,你不生气吧。”
李亦然说:“随你叫他什么,我干嘛要生气?”
李家伦说:“我看他是爱上你啦。”
李亦然说:“不会的,人家现在是税警总团的明星军官,一门心思往上爬呢。”
李家伦说:“是呀,我家亦然接受了高等教育,应该寻找一位儒雅的如意郎君。”
“我想也是。”李亦然俏皮地回答爷爷,说要准备一下,离开检测化验室后走回小红楼。她看杜克强等帮她布置好书房,把发报机藏在书架后边的壁龛内。看地板上没有灰尘,她有些恍惚,不知是同志们在短时间内掏出来,还是墙壁上本来就有的。
李亦然回自己房间换了条米色带蕾丝边的连衣裙,对着镜子端详觉得还算得体,于是下楼去找爷爷。李家伦已换上了浅咖啡色的薄料西服,还难得系上了酒红色的领带。
李亦然笑道:“爷爷打扮得要去约会一般。”
李家伦说:“我是陪孙女去约会,必须打扮得要有绅士气派。”
两人搀扶着走向小食堂,有税警总团的岗哨如门童一般为他们开门。崔庆信穿着笔挺的军服迎上来,将李家伦与李亦然引到长餐桌的第一第二席位入座。李家伦坐下后看出席的客人,玲珑金矿方面有他和孙女,有骆总办、钱厂长和陆矿师,其他都是税警总团的军人。副官走来耳语,崔庆信微笑着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点,小食堂的服务生开始上菜斟酒。菜品非常丰富,大厨用海鲜烹饪出色香味俱全的鲁菜,酒则用烟台酒厂出品的陈年葡萄酒。
李亦然坐在崔庆信右边,碰杯时问道:“这荒蛮之地还有这么好的食料和大厨?”
崔庆信悄声说:“我让副官驾车去龙口港侦察了一下,顺便买了些海鲜。这里到海边其实并不远的。翻过玲珑山最高处,再往前开一点,就能看到大海了。”
李亦然说:“你们税警总团查座仓库封个码头什么的都在行。”
崔庆信低声说:“能饶人处且饶人吧。”
李亦然微笑着啜了一口红酒,说:“那护矿队和宋经理的运气也实在太差了。”
“在阴沟里翻船的人多得是。”崔庆信俏皮地笑笑,转首对众人说,“各位不必客气,请多吃菜多喝酒。兄弟领命而来,在矿区的日子里,还恳请各位多多施以援手。”
其他人,连李家伦在内,都埋头慢条斯理地吃菜,没有谁接崔庆信的话。其他军人知道自己都是陪客,崔长官要招待的是矿区的各部门主管,目的是要他们配合税警总团在炸毁金矿之前采集到尽可能多的黄金。
晚餐是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的,按崔庆信的爆脾气是要骂人的,可有李亦然在,他强忍着没骂。撤去长桌后,小食堂的一角走来几位乐师。他们在折椅坐下,调试了下手中的乐器,开始演奏舞曲。音乐响起后,崔庆信邀请李亦然跳第一支舞。
李亦然有意将崔庆信引到小食堂的对角,轻声问:“你从哪儿请到的乐师?”
崔庆信微笑说:“从日本雇员中挑的。”
李亦然说:“你把他们像战犯一样集中看管,日本人想杀你的想法都有了。”
崔庆信说:“我不会给他们机会的。”
李亦然说:“我父亲就是被他们中的谁谋杀的,你也要注意。”
“感谢关心。”崔庆信跳舞找到了节奏,似乎很有信心,将脸挨近了李亦然。
李亦然侧首避开一些,心里有些忐忑,以为崔庆信会乘机向自己求婚。
崔庆信一边跳舞一边说:“亦然,我想请你帮个忙,一个大忙。”
李亦然反问:“你带着一支精悍的部队,还要我帮什么忙?”
崔庆信说:“我想请你帮我提炼黄金。”
李亦然说:“我只会在化验室内用喷枪小熔炉做实验,怎么能帮上你的大忙?”
崔庆信说:“你掌握科学技术,你只要在旁边指点就行。”
李亦然说:“这也可以,你说到哪儿指点?”
崔庆信说:“我发现矿场堆积着20万吨金矿石,把它们提炼出来,可得16万两黄金。”
“提炼这么多金矿石需要粉碎机和球磨机,还需要好几台浮选机。”李亦然说,“这个忙你应该找钱厂长他们帮才行。”
崔庆信说:“不知道是否拿了日本人的什么好处,他们明显不愿与我合作。”
李亦然说:“胡萝卜加大棒,让这些买办知道你的利害。”
崔庆信说:“我背后必须要有一位信得过的专家。”
李亦然问:“你知道选矿机械都运到了矿区?”
崔庆信说:“我研读了金矿的主要资料,知道矿方和供应商签订了选矿机械合同,这些设备都已运来。合同规定,到明年年中要投入生产的。”
李亦然说:“既然设备已运来,提早投入生产也是可行的。”
崔庆信说:“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旋转舞步至阴暗处,悄悄溜出小食堂。崔庆信带着李亦然到驻地,取了手电筒出门。他们走到高大的库房,有站岗的哨兵敬礼。崔庆信示意打开大门,引李亦然走到一大堆木箱前。他用手电筒照木箱上用中英文喷涂的文字,果真全是选矿机械。
李亦然问:“既然合同写明了投产日期,矿方为什么不进行安装调试?”
崔庆信说:“诡异之处就在于此。我看现在矿区处于半停产状态,竟也无人着急。”
李亦然说:“大概是被国民政府要炸毁金矿的命令吓懵了。”
崔庆信说:“你是学过矿山机械的,我想撇开他们,由你指点税警总团的士兵进行安装调试。任务完成,军功章上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矿山机械种类繁多,事情没那么简单。”李亦然说,“你容我考虑一下。”
“期待你尽早做出正确的决定。”崔庆信说罢,引李亦然走出库房。
回到小食堂时,舞会已经结束。崔庆信有事没再纠缠,李亦然走回小红楼,想与杜克强汇报此事,又想他是外行,此事应对祖父先说才对。她上楼敲门,李家伦说请进。
李亦然走进祖父的房间,说:“爷爷,有件事要向你请教。”
李家伦说:“你和崔庆信跳舞,跳着跳着没了踪影。你们是到别处约会啦?还是他向你求婚啦?”
“爷爷你想多了。”李亦然拉了把椅子坐下,说,“崔庆信要我帮个大忙。”
李家伦问:“看他一副本领通天的样子,还要你帮什么忙?”
李亦然说:“他想请我做技术指导,指点他的部下把选矿机械安装调试并投入生产。”
李家伦问:“你答应他啦?”
李亦然说:“没有。选矿机械的安装调试是个系统工程,我觉得没有能力做好这件事。”
李家伦说:“选矿厂的设想还停留在图纸上,选址打基础建厂房等等一点马虎不得。选矿机械是重型设备,选址不当基础不稳,万一出安全事故,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