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6章 匠心独运复古籍
黑市惊魂,空手而归。张大山和小四川带着一身冷汗与后怕,狼狈地逃回临时栖身的破仓库。得知他们不仅没搞到药,反而可能暴露了行踪,众人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屋外,秋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仿佛要将这脆弱的庇护所彻底掀翻。雨水从屋顶的破洞和缝隙中灌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
所有人都缩在相对干燥的角落,愁云惨淡。那个发烧的学生情况更糟了,已经开始抽搐。老蔫和梁教授轮流用湿布给他降温,却收效甚微。
就在这时,靠近门口堆放物资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了!漏水了!箱子!箱子湿了!”
一个负责看守的学生惊慌地指着堆在一处的一个大木箱。屋顶一道裂缝正巧位于其上,雨水如同小瀑布般倾泻而下,已经浸透了箱盖的油布,正顺着缝隙往里渗!
梁教授闻声看去,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他甚至顾不上那个生病的学生,踉跄着扑了过去,声音都变了调:“快!快挪开!那是……那是宋元孤本和一批明代的精刻啊!经不得水!经不得啊!”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箱子拖到干燥处。梁教授颤抖着手,用刀子割开被浸湿的绳索和油布,打开箱盖。
只见箱内上层的一些古籍,已然遭殃。雨水浸湿了包裹的纸张,洇开了墨迹,一些线装的书页因为湿透而粘连在一起,边缘更是软烂不堪,稍一用力就会破损。一股混合着墨香、霉味和雨水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完了……完了……”梁教授扑在箱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受损的书页,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罪过!罪过啊!吾等……吾等成了千古罪人啊!”他那痛彻心扉的模样,比得知自己即将饿死时还要绝望百倍。
周围的学者和学生也围了上来,看到箱内情形,无不扼腕叹息,面露悲戚。这些书籍在他们眼中,并非简单的物件,而是承载着文明与历史的血脉,如今血脉受损,如何不痛?
张大山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梁教授佝偻颤抖的背影,听着那绝望的哭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他不懂什么宋元孤本的价值,但他懂得“守护”二字。这些东西,是赵工头、李团长他们用命换来的,是无数人拼死也要西迁的火种。
绝不能就这么毁了!
与此同时,那熟悉的、该死的饥饿感,也因为情绪的波动和之前的消耗,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开始啃噬他的理智和体力。胃里灼烧般的空虚感催促着他去找吃的,任何能吃的东西。
两种极端的感觉——对文明湮灭的痛心与自身原始饥饿的折磨——在他体内疯狂交战。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受损的古籍,扫过梁教授绝望的脸,扫过周围人无助的眼神……最终,落在了自己一直紧握的黄铜刻尺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再次涌现——既然能感知,能不能……修复?
“教授……”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挤进人群,“让额……试试。”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悲痛欲绝的梁教授。试试?试什么?这可不是找野山药!这是精细无比的修复工作,需要专门的知识、工具和经年累月的经验!
“小友,你……”梁教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眼中是困惑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期待。
“额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还有……您之前单子上写的那些东西,有备用的吗?”张大山强忍着饥饿带来的颤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他记得梁教授写的单子上有蜂蜡、棉纸之类的东西。
梁教授虽然不信,但死马当活马医,还是让学生赶紧去取来自备的小工具箱和少量材料。
张大山接过东西,又让人烧来一点热水。他深吸一口气,跪坐在那箱受损的古籍前,将刻尺紧紧握在左手。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意志力集中,不是对抗饥饿,而是引导它——将那焚心蚀骨的渴望,扭曲成一种对“复原”、“完整”的极致偏执!
“给额……看看……该怎么弄……”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吼。
嗡——
仿佛开关被强行扳动!巨大的痛苦瞬间袭来,太阳穴如同被钻头穿透!但随之而来的,不再是土地的记忆,而是无数关于“纸”、“墨”、“字”的破碎洪流!
深山老林,沤泡蒸煮的树皮稻草,工匠用竹帘捞出纸浆,一遍遍荡涤,成就宣纸的绵韧。(造纸)
窑洞中,松枝燃烧的烟灰被小心收集,兑入胶料,反复捶打揉捏,最终凝成光泽内敛的墨锭。(制墨)
灯下,刻工屏息凝神,手握刻刀在梨木板上游走,一笔一画,将文字反刻于上,木屑纷飞。(雕版)
更有无数模糊的身影,在虫蛀、霉变、水渍、破损的书页前,运用镊子、浆糊、补纸,一点点拼接、抚平、加固,动作轻柔如呵护婴儿……(修复)
这些跨越千年的技艺与专注,如同狂暴的电流,冲刷着张大山的神经。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后背,鼻血再次不受控制地淌下,滴落在仓库潮湿的地面上。
“锤神!”老蔫惊呼着想上前。
“别动他!”梁教授猛地抬手阻止,他紧紧盯着张大山的状态,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见过大师修复古籍,但从未见过有人仅仅是准备阶段,就呈现出如此……痛苦又专注的状态!
就在这时,张大山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眼底,竟似乎闪过一抹非人的、极度冷静的金色微光,仿佛有无数匠人的灵魂在他眼中汇聚。
他动了。
动作不再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和生疏。他用热水小心地湿润毛巾,敷在粘连的书页上,利用蒸汽极其耐心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将其分离,力度精准得不可思议。
他挑选合适的补纸,用手指捻搓感受其纤维和厚度,然后用自制的极薄浆糊(用带来的材料临时调制),进行无缝拼接。镊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能挑起最细微的纤维。
对于墨迹晕染处,他运用梁教授工具箱里有限的工具,进行了一些梁教授都看不懂的、极其细微的处理,竟然最大程度地遏制了墨色的扩散。
整个过程,他完全沉浸在一种忘我的状态中,外界暴雨的喧嚣、他人的存在仿佛都已消失。他的全部世界,只剩下眼前破损的书页和手中简单的工具。那恐怖的饥饿感似乎也被这种极致的专注暂时压制了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的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如同在观摩一场神圣的仪式。
当张大山将最后一片破损的角落用棉纸加固完毕,将一册勉强恢复原貌的古籍轻轻放回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猛地向一旁瘫软下去。
“快扶住他!”梁教授急忙喊道。
老蔫和小四川手忙脚乱地扶住几乎虚脱的张大山。
梁教授则迫不及待地、几乎是扑到那本修复好的古籍前,掏出放大镜,手指颤抖着,仔细检查每一处细节。
越看,他的呼吸越是急促,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惊讶,从惊讶到震撼,最终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
“神乎其技……简直是神乎其技!”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这拼接……这力度控制……非数十年功力不可为!若非亲眼所见,绝不敢相信!”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那个被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还在微微颤抖的年轻人。
梁教授整理了一下自己褶皱的长衫,后退一步,摒弃了所有学者的矜持与长辈的架子,对着张大山,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他的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颤抖:
“小友!”
“薪火相传,赖有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