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4章·备考
晨光挥洒,时关——或者说,关玉;她推开开陋室的木门,融入了京城清晨略带寒意的雾气中。她今日的目的地,并非皇城根下那些气派的衙门,而是散布在街巷深处、三教九流汇聚的茶馆。
身份的木牌已然在手,但如何利用这个身份,真正踏入“儒道”的门槛,才是接下来真正的挑战。招贤馆的登记,只是拿到了入场券,如同站在一座宝山脚下,却找不到上山的路。
她在一条较为清净的侧街,寻了家名为“清源居”的老茶馆。店面不大,桌椅陈旧,却收拾得干净。此时时辰尚早,店里多是些晨起遛鸟回来的老茶客,或低声交谈,或听着小曲,自有一番市井的悠闲。
时关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几块饽饽,便像个寻常为生计奔波的女子般,安静地吃着早点,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罗盘,捕捉着空气中流淌的每一缕声息。
起初,茶客们谈论的多是家长里短、物价涨落。直到日头升高些,茶馆里渐渐多了些身着儒衫的身影,多是些年轻士子,脸上带着熬夜苦读的疲惫,又或是几分对前程的焦虑。他们三三两两坐下,话题便不自觉地向科考靠拢。
“……听说了吗?礼部昨日又贴出告示了,今岁恩科,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四场连考!”一个面色发青的瘦高士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何止是连考!”他对面的微胖士子接口道,嘴角带着一丝苦涩:“批卷之期,每场仅隔半月!这……这简直是拿我等学子当牲口使唤!”
“慎言!”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士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喝道:“朝廷急需用人,乃是尔等的机会!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能连番中式,岂非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瘦高士子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怕是未登天,先累死在科场上了!四书五经,朱子集注,策论时文……半月一批,这意味着上一场的心力还未恢复,就要投入下一场。这哪是考学问,这是考命够不够硬!”
时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连考?半月一批?这司马王朝对“人才”的渴求,已经到了如此饥不择食、甚至堪称酷烈的地步了吗?
这背后,恐怕不仅仅是补充官员缺额那么简单。
联想到招贤馆书吏无意中透露的“生产人气”,一个冰冷的猜测在她心中形成:
这或许是一种高效的、大规模的筛选机制,旨在以最快的速度,从亿万生民中,榨取出那些能够凝聚、产生“文气”的读书种子,搜刮真正的人才,以解决龙脉的问题。
这时,另一桌的谈话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桌是几个看起来家境稍好、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言语间颇有些指点江山的味道。
“……能将四书五经、先贤注疏倒背如流,不过是蒙童稚子的基本功罢了,有何可炫耀的?”一个身着锦缎儒衫的公子哥轻摇折扇,语气倨傲:“考场之上,比的不是谁背得熟,而是谁能于经义中阐发新意,于策论里切中时弊!尤其是殿试策问,那才是真正见功力的地方。”
“王兄所言极是。”旁边一人附和道:“如今这连考之法,死记硬背者或许能侥幸过童试,但到了后面,面对经义辨析和治国策问,若无真才实学,必定原形毕露。”
“哼,只怕有些人,连这‘基本功’都未必扎实。”另一人嗤笑道:“我昨日在贡院外墙看那告示,旁边有个老童生,连《大学》都背得磕磕绊绊,也敢来凑这热闹,真是……”
话语中的轻蔑,如同冰冷的针,刺入时关耳中。却也让她心中豁然开朗。
基本功……倒背如流……
她之前钻研儒家典籍,侧重于理解微言大义,感悟浩然正气,对于纯粹的记诵,并未投入过多精力。
毕竟,她虽然在修仙一途宣告死刑,但一百年的书海遨游,可不是这群“后辈”、“凡人”能比的。
不过,这些学子的话点醒了她——对经典文本的极致熟悉,乃是最低门槛,也是获取官方认可“儒生”身份的必经之路。
她不能一直作为一个略有文墨的流亡孤女“关玉”存在。她需要一个更正式、更有说服力的身份,一个能够让她接触到更高层次儒家修行资源的身份。而科考,这条司马王朝如今大肆敞开的捷径,无疑是最佳选择。
“连考……到是省事不少……”时关心中暗忖。她有神识和积累的双重优势,绝非这些人可比。
毕竟百年苦读,再怎么笨的人也能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学习方式。
这连考制度对别人是压榨,对她这种“非正常”的考生,反而是缩短进程的催化剂。
接下来的日子,时关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甚至有些枯燥。
白天,她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孤女关玉,大部分时间深居简出。她将有限的银钱,几乎全部投入到了购买书籍上。不是功法秘籍,而是最基础的《四书章句集注》、《五经大全》,以及近十年的科考程墨、时文集评。这些在读书人眼中寻常无比的资料,对她而言,却是构建“合法”儒生身份的知识体系基石。
夜晚,陋室的油灯常常亮至子时以后。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味追求对经义的深度感悟,而是首先是将大段繁奥的经文拆分,这样读起来朗朗上口,也便于记忆……
这并非死记硬背,而是建立在初步理解之上的高效存储。
然后,她开始进行一种独特的“推演”练习。
她会随意抽取经书中的一句,例如“格物致知”,然后以神识在脑海中模拟科场环境,围绕这句展开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一整套八股文的写作流程。
她并不追求辞藻华丽,而是严格按照格式,尝试用最正统的儒家语言,层层递进,阐释其义理。
同时,她也会密切关注京城中流传的各种时政消息——边关的摩擦、各地的灾情、朝廷新颁布的政令。将这些现实问题与《春秋》的微言大义、《尚书》的治国之道相互印证,在心中默默构思策论的答题思路。
这个过程,对她而言,更像是一场严谨的“模仿”和“适应”。她不是在真正信仰这些经典中的每一句话,而是在学习如何使用这个世界的“语言”和“规则”来表达自己,包装自己。
偶尔,她也会再次易容,去不同的茶馆酒楼,倾听士子们的辩论,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模仿他们谈论学问时的语气和神态。
她注意到,真正的儒生,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并非单纯的文弱,而是一种源于知识自信的从容,以及言谈间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的习惯。她在一点点地将这些细节,融入到“关玉”这个角色之中。
随着对科考内容的深入了解,她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这儒道修行,与仙道截然不同。仙道求的是超脱,是个体力量的极致;而儒道,至少在司马王朝设定的这条路上,强调的是“融入”,是对现有秩序和伦理规则的掌握与运用。其力量,似乎也源于对这种“秩序”的理解、认同和践行。
这让她对“浩然正气”有了新的思考。它或许并非凭空产生,而是在深刻理解并愿意维护某种“大道”时,由心性自然滋生的一种力量。科考所筛选的,或许正是那些最能够理解、并且愿意投身于维护司马王朝所代表的这套“秩序”的人。
而她,时关,目的并不纯粹。她是在利用这套规则,这就注定了她的“儒道”之路,从根基上就与旁人不同。
这一日,她合上手中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孟子集注》,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皇城方向,那磅礴的人道气运依旧如同温暖的海洋,但在时关的感知中,那温暖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于汲取什么的“渴求”。
连考的诏书已经传遍天下,距离最近的童试,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她轻轻抚摸着桌上那摞厚厚的书籍,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便从这童试开始吧。”
“让我看看,这条‘捷径’,究竟能带我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