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1章·朝歌
骡蹄踏在初融的冻土上,发出沉闷而缓慢的嗒嗒声,碾碎了北地官道旁最后一点残雪。时关裹在一件半旧的棉斗篷里,整个人缩在骡背上,仿佛要与这灰扑扑的牲口、灰扑扑的道路融为一体。
自从返回人间后,她便不敢动用那柄得自杜长老遗泽的飞剑,那点微末灵力在真正的修士眼中或许不值一提,但在这凡人地界,尤其是在接近天佑王朝心脏的路上,任何一丝灵气的波动,都可能成为黑夜中的萤火,招来不必要的注视。
尤其是,来自“黑煞门”的注视。
胯下这头青骡倒是脚力稳健,耐得住这春寒料峭的长途跋涉。时关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换来一声不满的响鼻。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又沉入更深的思虑中。
她曾在藏经阁百年苦读,虽然在修为上显得那么可笑,但她获得了更宝贵的财富——知识。
前些数日,时关对着自己耗费心血整理、比对出的“历史脉络”,曾有过短暂的志得意满。以为凭借超越时代的分析手段,拨开了重重迷雾,窥见了真相的骨架。
可这半月风尘,一人一骡的孤寂旅程,让沸腾的热血渐渐冷却,也让那份“确凿”的认知,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疑影。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她低声咀嚼着这句话,寒风卷着尘土的气息灌入鼻腔,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自己比对出的那些事件、因果,逻辑上或许能自圆其说。黑煞门扶植司马氏,窃取龙脉,压制仙宗,最终目标很可能是那虚无缥缈的“飞升两天”。
这脉络,放在各方势力的利益诉求上看,大体是通的。但,这就一定是全部真相吗?
那些记录在玉简、书册上的文字,本身就是经过筛选、粉饰,甚至篡改过的。胜利者不仅书写历史,更会抹去不利于自己的痕迹,夸大对手的污点。
自己所见的“史料”,有多少是黑煞门希望后人看到的?有多少是仙宗在被打压后,带着愤懑与偏见的记录?甚至那看似超然的天机阁,其记载就绝对客观吗?
她想起曾经书中读到的一句话: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可当所有的“听”都来自同一个被污染的信息源时,明,又从何而来?
自己就像一个凭借几块残缺的、可能还是赝品的碎片,去揣测一件完整古玩模样的瞎子。拼出的图案或许有几分形似,但其内核、其精微处的神韵,恐怕早已谬以千里。
一种无力感悄然蔓延。但很快,就被更坚韧的心志压了下去。
真相或许遥不可及,但眼前的道路却清晰无比。仙路已绝,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体内的废灵根如同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漏斗,汲取再多的灵气也是徒劳。宗门两百年的挣扎,就是最血淋淋的证明。
既然仙道此路不通,那就必须另辟蹊径。
“辟乾坤……”
家训再次在心湖中回荡,这一次,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不再仅仅是商业上的开拓,更是修行路上的绝地求生。
那被仙家鄙夷为“旁门左道”的儒术、兵家,乃至与王朝龙脉息息相关的人道气运,是否就是她的“乾坤”?
尤其是儒道。三月钻研,她已初窥门径,那以知识为基石,以心性为钥匙,引动浩然正气的法门,与她两百年来磨砺出的意志和远超常人的知识储备,隐隐契合。
虽然前路未知,凶险莫测,但这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
而要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朝歌,司马氏皇朝的中心,既是龙潭虎穴,也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找到儒家典籍和进一步修行法门的地方。
更何况,那里盘踞着黑煞门——这个她一切苦难的根源,或许也藏着关于家族血案真相的线索。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那就……借力打力吧。”时关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既然黑煞门扶植司马氏,那么打着投效司马氏的旗号,是否就能更容易地接触到被他们控制或影响的儒家资源?火中取栗,刀尖跳舞,但她已别无选择。
……
越接近朝歌,官道越发宽阔平整,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时关收敛心神,将斗篷的帽檐又拉低了些,混在熙攘的人流中,不再起眼。
这一日,正值春闱刚过不久,官道上多了许多返程或是等待放榜的士子。青衫纶巾,或意气风发,高谈阔论;或眉头紧锁,忐忑不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躁动与期盼,那是属于读书人的“场”。
时关能隐约感觉到,周身那原本沉寂的、源自心湖文宫的磅礴文气,在这些士子聚集的地方,似乎变得活跃了些许。尤其是当他们引经据典、辩论交锋之时,无形的文气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这让她对“人道”力量的感知,更加直观了。
又行数日,一座巨城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浮现。
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的冲击,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势”。
仿佛有一口无形的、巨大无比的洪炉,矗立在天地之间,汇聚了亿万生灵的生机、念想、欲望与秩序。磅礴的人道气运如同实质的暖流,从城市的方向弥漫开来,温暖、厚重,带着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压迫感。
在这股宏大的气运洪流之下,时关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她体内那点微末的灵力,更是被压制得几乎感应不到,仿佛溪流汇入大海,瞬间便被同化、消弭。
难怪修仙者不愿轻易踏足王朝都城,这里简直就是灵气的荒漠,人道的汪洋。
她尝试运转心湖中的文气,却发现文气虽然也受到压制,但更像是一种“融入”,而非“排斥”。仿佛一滴水融入大海,虽然被稀释,但本质未变,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这片“海洋”的浩瀚与律动。
“这就是……龙脉所在之地,人道气运的中枢吗?”时关心中震撼。与青茅山山门那种清灵缥缈的仙家气象截然不同,这里是滚滚红尘,是秩序与欲望交织的凡俗极致。
随着距离拉近,朝歌的全貌逐渐清晰。
城墙高耸入云,仿佛连绵的山脉,墙体是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砌,历经风雨沧桑,斑驳中透露出无尽的威严。墙头上,猎猎旌旗招展,甲士的身影如同钉子般矗立,兵戈的寒光在春日下闪烁,带着一股森然的兵家煞气。
巨大的城门洞开,如同巨兽的口,吞吐着川流不息的人潮车马。时关牵着青骡,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城门口盘查甚严,除了普通的兵丁,还有几个穿着特殊皂隶服饰、眼神锐利如鹰的人物,他们身上没有灵力波动,却给人一种精干强悍之感,似乎在用某种特殊的方法审视着每一个入城者。
时关心中凛然,收敛起所有气息,连文气也深深藏入心湖,不敢有丝毫外露。她此刻的身份,是来自北地、投亲不遇、准备在朝歌寻些营生糊口的孤女。
仙家大战,举手投足间覆灭几个不起眼的村子再正常不过,即便他们去查,又能查到什么呢?
时关就这样靠着真假参半,含糊不清的谎话顺利通过盘查。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耳边的喧嚣瞬间放大了数倍,各种声浪扑面而来: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交谈声、孩童的哭笑声……交织成一曲鲜活而嘈杂的都市交响。
宽阔的街道足以容纳十乘马车并行,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人流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绫罗绸缎的富商巨贾,有布衣短打的平民百姓,有操着各地方言的行商旅客,还有不少身着儒衫的士子。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肉包子的香气、脂粉铺传来的腻香、药材行的清苦、骡马市的腥臊,还有泥土、汗水、以及这座古老城市本身沉淀下来的复杂气息。
繁华,鼎盛,活力四射。
但时关敏锐的灵觉却告诉她,在这极致的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她能看到,在一些光鲜亮丽的楼阁附近,有衣着普通、眼神却异常警惕的人影徘徊。她能感觉到,在某些看似普通的车驾经过时,周围空气中那不易察觉的紧绷感。不同服饰的官差、军士,似乎代表着不同的系统,彼此之间存在着微妙的界限。
尤其是,当她偶尔将一丝注意力投向城市中心,那被高大宫墙围起来的皇城方向时,更能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压抑。那里的人道气运最为浓郁,如同金色的海洋,但在那金光之下,似乎潜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晦暗气息,如同清澈水底的一抹淤泥。
是龙脉本身的问题?还是……黑煞门常年浸染留下的痕迹?
时关不敢深究,迅速移开了感知。她现在太弱小,任何过界的探查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她牵着骡子,找了一间看起来普通但还算干净的车马店住下。安顿好它后,便要了一间最便宜的临街陋房。
在仙家世界,她能掏出的灵石却是不多——下品已经见底、中品也没几块,至于上品……她目前这个修为如果敢拿上品灵石交易,无异于找死。
好在凡间黑市对灵石的收购价尚可,虽然时关也并非富甲一方,短期内也不用为衣食住行操心。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大部分喧嚣,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推开窗户一角,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以及远处那鳞次栉比的屋宇和巍峨的皇城轮廓。
这里,就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要挣扎求存、并试图撬动命运齿轮的地方了。
仙道已断,前路茫茫。但心湖之中,那方由知识构筑的文宫,以及宫前缭绕的那一丝浩然文气,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既然仙家的路走不通,那她就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人道气运最鼎盛之地,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第一步,就是要想办法,接触到真正的儒家核心,利用司马氏掌控的资源,来滋养自己的儒道修行。
这无疑是与虎谋皮。
但时关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两百多年的时光,教会她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夜色渐浓,京华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巨城无比复杂的轮廓,也照亮了窗前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她的征途,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