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再说这话试试呢?
事实证明,就算是鬼,也扛不住单方面的、持续性的冷暴力。
通往“夹屁股沟”村的乡间小路上,苏寂背着她的双肩包,一边溜溜达达地走着,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四周的风景。
金灿灿的田野,远处连绵起伏的青色山脉,呼吸着带着泥土和青草味的清新空气,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对了,是声音!
那个从昨天上车开始就喋喋不休、感慨万千的老爷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安静得有点反常啊!
她忍不住用手指弹了弹手腕上的养魂玉。
“喂,老爷子?王大爷?还在吗?吱个声啊?你今天咋这么安静?转性了?还是魂体出啥毛病了?需要我找个鬼医给你看看不?”
养魂玉里,王福老爷子盘腿飘着,双手抱胸,透明的老脸拉得老长,嘴角向下撇着。
王福:垮起个批脸.jpg
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苏寂挑了挑眉,自言自语地嘀咕。
“哟呵?老爷子还挺时髦,玩起高冷人设了?”
她憨批似的挠了挠头,既然老爷子暂时不想搭理她,那就算了呗。
她自己打听消息也是一样的,反正已经到了村口了。
走到村口,苏寂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只一眼,她就瞬间顿悟了!
她明白了!
她完全理解了当年给这个村子取名为“夹屁股沟”的那位神人,是怀着怎样一种实事求是、观察入微、且充满画面感的良苦用心!
只见整个村子,恰好坐落于两座不算太高、但连绵起伏的大山之间的凹陷地带,地理位置那叫一个偏僻隐蔽。
而村口就正好位于这两座山交汇形成的狭窄山口处。
最绝的是村口两侧的山壁,不知道是历经千百年自然风化的鬼斧神工,还是早年村民们为了进出方便人工开凿过,竟然形成了两块巨大无比、表面异常光滑、呈现出完美半圆形的岩壁!
这两块巨大的半圆形岩壁,以一种极其微妙的弧度向两侧弯曲,而中间留给行人通过的村口通道,则是一条远远看上去十分狭小、仅容一辆车通过的缝隙。
这整体造型,这结构布局……嗯……活脱脱就是……就是……
苏寂张大了嘴巴,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极其不雅但无比贴切的比喻。
真·夹屁股沟!
“卧槽……鬼才啊!给这村子起名的绝对是位鬼才!抽象派大师!写实派巨匠!”
苏寂站在村口,仰头看着这鬼斧神工、大自然与人类共同创造的奇观,忍不住摇头晃脑,发自内心地赞叹起来。
“这名字,取得太特么有水平了!形象!生动!过目不忘!”
边说,她还忍不住拍了个照,准备回去分享给闺蜜导师开开眼。
带着满心的“敬佩”,苏寂走进了那条狭长的村口通道。
走了大概几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规模不算很大、但看起来宁静祥和的小村庄展现在她眼前。
放眼望去,整个村子估摸着也就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坳里的平地上。
虽然人烟不算稠密,但这村子的经济条件看起来似乎意外地不错,几乎每家每户住的都是崭新的二层甚至三层小洋楼,白墙红瓦,在青山绿水的映衬下,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村口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下,正有一个穿着白色汗衫、摇着蒲扇的老大爷坐在小马扎上乘凉,眯着眼睛,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目标出现!
苏寂立刻调整面部表情,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无比纯良、无比友善、人畜无害的笑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过去。
“大爷!下午好啊!跟您打听个事儿呗!”
她笑嘻嘻地开口,声音那叫一个甜。
同时,她非常上道地、动作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艳艳的百元大钞,动作隐蔽但又确保对方能看见地递了过去。
出门在外麻烦陌生人帮忙,多少都得给点“信息咨询费”嘛,这是社会常识!
那大爷先是慢悠悠地抬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秒,然后迅速下移,精准地落在那张百元大钞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十分自然地伸手接过票子揣进自己汗衫的口袋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江湖了。
“嗯,你问吧。”
收了钱,大爷的态度明显“和蔼”了不少,蒲扇摇得都带劲儿了。
苏寂内心比了个耶,果然!有钱开路干啥都好使!真理啊!
她清了清嗓子,伸手指了指前方的村子,压低了些声音问道。
“大爷,我想问问咱们这个村里现在或者以前,是不是有一位叫林箐的大娘啊?或者这么说,曾经是不是有一个叫林箐的人住在这里?”
大爷闻言,斜着眼睛又上下打量了苏寂一番,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苏寂嘴角抽搐的动作。
他侧了侧耳朵,把手掌拢在耳后,皱着眉头,大声道。
“啊?你说什么?大点声!年纪大了,耳朵背!”
苏寂:“???”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几乎是用喊的。
“我说!咱们村里!是不是有个叫!林!箐!的人!”
“林什么?”大爷依旧皱着眉头,一副没听清的样子。
“林!箐!啊!”苏寂感觉自己的嗓子都要喊劈叉了。
“什么箐?”大爷还在那儿演。
苏寂:“……”
她看着大爷那“无辜”又“耳背”的脸,以及那只刚刚收了她一百块、此刻正揣在口袋里的手,内心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她一脸无语,默默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再次递了过去。
大爷不动声色地接过,手指飞快地将钞票塞进同一个口袋,然后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哦!你早说嘛!我听清了!”的恍然大悟表情。
“哦——!你说林箐啊!知道知道!太知道了!”
大爷拍了下大腿。
“她昨天刚回来的!连夜赶回来的!”
连夜赶回来的?
苏寂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的村子。
这么巧?她千里迢迢跑来帮王福找初恋,这林箐就正好连夜赶回来了?这剧情……是不是有点过于戏剧性了?
“哎,说起来也是可惜啊……”
大爷摇了摇头,像是要发表什么长篇感慨。
“她家男人,才六十多,年纪也不算太大,这就……”
苏寂这会儿心思电转,没太听清大爷后面具体说了啥,只隐约听到“可惜”、“男人”、“六十多”几个词。
她赶紧抬手打断了大爷即将开始的“追忆往昔”,生怕他再说下去,自己又得损失一张红票子。
“得嘞得嘞!谢谢您了大爷!您继续歇着,我进去瞅瞅哈!”
她没敢再细问林箐家的具体门牌号位置——问一次一百,这信息费也太贵了!
她还是进去自己找吧,或者找别人“便宜”地问。
告别了那位耳背(但收钱时听力极佳)的大爷,苏寂迈步走进了村子。
刚走进村子没多远,她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其中还混杂着唢呐那极具穿透力、辨识度的声音,呜哩哇啦地吹着,那调子……听起来分明是在办白事。
这气氛……跟她要办的“帮鬼魂了却初恋执念”的活儿,怎么感觉有点格格不入呢?
她找了个路过、看起来面善的大娘,再次祭出“甜甜笑容+少量零钱”的组合技,没费多少功夫就问清楚了林箐家具体的位置——就在村子靠里面一点,门口搭着棚子、人来人往最热闹的那家就是。
顺着指引,苏寂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但当她看到林箐家门前那支规模不小、正卖力演奏着的“农村白事专用交响乐团”,以及围在周围、大多臂缠黑纱、面带悲戚或至少是肃穆表情的村民时,她不由得愣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
什么情况?这架势……还真是在办丧事啊?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养魂玉里,憋了快一整天的王福老爷子,终于是耐不住寂寞,声音带着点急切,悠悠地飘入了苏寂的耳中。
“小丫头!我刚刚好像听村口那老头儿说……林箐的男人走了?嘿!不会这么巧吧?咱们一来,她男人就没了?”
他的语气里,非但没有丝毫对同性的同情,反而隐隐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苏寂听得直翻白眼,回怼道。
“喂!老头儿!注意点素质!要尊重死者!懂不懂?”
养魂玉里的王福瞬间瞪大了透明的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你再说一遍试试?!你再说我不尊重死者试试?!最不尊重死者的那个好像就是你吧?!
苏寂没再理会玉佩里王福的内心咆哮,她观察了一下四周,趁着村民们大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唠嗑、或者忙着操办白事,没人特别注意她这个陌生面孔的功夫,她猫着腰,狗狗祟祟、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林箐家的院门口。
院门大开着,里面似乎没什么人,显得有点冷清。
她小心翼翼地探进去半个脑袋,朝屋里张望了一下——屋里光线有点暗,静悄悄的,似乎真的没有人在,不知道是不是去忙什么了。
“看来是来得不巧,扑了个空啊……”
苏寂挠了挠头,有点失望地小声嘀咕。
但话还没说完,一个略带疑惑、但听起来有几分熟悉的苍老女声,忽然从屋内传了出来。
“欸?你是……那个……滨海市殡仪馆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