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日早上八点。
段继云站在上鹜州的码头大门口等着。其实他并不确定施诗到底会不会选游南湖,只是赌一把。
九月左右时期的路北市早晨秋高气爽,尤其是湖风一吹,凉飕飕的。
施诗八点半到达码头的时候,看到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帽子背靠电线杆的这位闭眼少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尽管没有穿校服,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毕竟这姿势太过引人注目,与人来人往的背景十分不搭,路过的人都会多瞧上一眼。
她走到他跟前,“大早上来湖边补觉啊?”
听到她的声音,少年松口气地笑了,看来心理暗示成功,然后睁眼站直,“老师好,真巧。”
施诗微微撇头,眼里满是怀疑,“巧?”
少年龇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极其阳光灿烂。
“等人吗?”
“等到了。”他毫不掩饰。
虽然前天婉拒了学生们的邀请,但这么执着的,他还是第一个。
碍于身份的不便,施诗觉得两人实在不适合单独一起游玩,可现在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之前本也没有约定见面,算不上“于礼不合”。更何况,游南湖的决定是概率性事件,有可能来也有可能不来,所以今天确实算得上是偶遇。
段继云就静静地等她考虑。
施诗觉得自己再想下去实在不像接受了几年西方开放教育的人,思想封建古旧至极。于是决定暂且丢掉这些繁文缛节的束缚,就当成一次普通的外出游玩。反正在这异乡,她也没什么认识的人。
“那走吧。”见她发话,少年便立马跟上。
两人并排坐在轮渡二层,因为是月娘节,所以上州的人比起往日会更多,这个大早上的班次也座无虚席。
“老师,你看......”段继云刚想开口却被径直打断。
“我们今天约法三章吧。”
“?”段继云愣住。
“这第一嘛,既然今天是在外面偶遇的,就不要一直喊我老师了。”
“那我......”
施诗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转而侧身看向他,慢慢靠近,睁大眼睛仔细盯着他的脸打量:“你满十八了吗?”
对于她忽然地靠近,段继云抓紧扶手,紧张了起来。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虽然疑惑,还是乖乖作答。
“那怎么办?我快二十二了诶。”
嗯?
“叫姐姐吧”,她得逞般地笑,“在外面叫姐姐挺合适的。”
段继云张了张嘴,却没喊出声。
施诗却噗嗤地笑出声,长得再高到底还是个小男生嘛,容易脸红又轻易被捉弄。
看着她的嘲笑,段继云脸顿时垮下来。
果然还是那个会讥笑别人的她。
“诶?生气了?”
段继云倔强地撇过头不说话。
“未成年的话,就是小朋友,那等下给你买糖哄一下?”她仍然在打趣他。
“不用,不需要哄。”皮笑肉不笑。
施诗挑眉满意地点点头。
沉默着各自看了一会儿风景,段继云突然很认真飘来一句:“我明年三月份就十八了。”
“什么?”没有听清这突如其来的一句。
“还有半年而已。”他又补充说道。
对于他的突然认真,施诗意识到应该是对她说的“未成年小朋友”仍然介意。顾及到这个年龄段的敏感,于是回答:“好,知道了~”。
像是不满她的敷衍,红着脸执拗地皱眉看着她,一定要等到她认真的承认一般。
看着他倔强认真的表情,施诗莫名觉得好笑,还有点可爱,几乎下意识就要伸手捏捏他的脸。
动作一出,立马觉得不合适,其实也没熟到这种程度,有些冒犯。手悬在空中也十分尴尬,于是转而弹了弹他的肩。
然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沾到灰了。”
段继云低头看自己的肩上,哪里有灰?
她刚刚是不是想摸我???
想到这个可能性,头转去另一个方向笑了。
这下换成施诗脸红了,她看着窗外心想,刚才转得肯定很生硬。
没关系,你可是长辈!拿出那股子威风和气派来。一番心理建设之后。
“月娘节的话,州上有什么活动吗?”
“挂许愿牌、猜字谜,赏月......”他一个个细数。
“这样的传统节日一般晚上都要跟家人聚在一起,你晚上得早点回家吃晚饭吧?”
施诗不知道的是,家里就他一个人。
“不用。”
施诗歪头表示疑惑。
“我从小跟我阿爷一起长大,我爸很少回家,几乎不怎么见得到。”
段继云叙述的时候,低垂着眸,看得出家庭环境的氛围似乎没有给予他多少爱。
施诗没有开口就着这个问题继续问,她明白话锋转到这里,必然是对他而言这位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出了什么变故,才不用赶回去陪。
“如果不想说,就当我没问过。”安慰的语气。
“不,老师,我愿意告诉你。”少年真诚而坚定。
施诗见他如此认真,没有再打断,选择静静地听着。而段继云像是叙述故事般,说了很长的一段话,这样一段自白,足以让人了解他。
“可能你也看得出来,我其实是单亲家庭,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了我爸,我妈去了川东,后来几乎就没见过。我爸吧,从小物质上没怎么亏待过我,最开始的时候他自己经营好几个芒果园,还有鱼塘,后来生意慢慢做大了就越来越忙,干脆把我丢给我阿爷管,其实跟我爸妈,我是没什么很深厚的感情,反而是跟阿爷相依为命长大的。
我阿爷是个慈祥又正直的人,尽管从小没有爸妈陪,我也从没觉得自己比其他人缺什么。最初我也不是现在这个性格,还挺阳光快乐的。只是在我中考期间,发生了一件意外,让我好像没办法那么轻松地快乐了。”
施诗听到这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阿爷在我中考第二天出车祸了,而我阿奶他们怕影响我考试,愣是忍住没告诉我。”
果不其然。
“那时候我觉得真他么cao诞啊!家人的一条命比不过一场考试?”
确实在目前国内的教yu体制下,升学考试在人生命运的占比重如泰山。
“没见上阿爷最后一面成了我心里的痛,因为这事我到现在也没原谅我爸和阿奶,也有些自暴自弃了,就算考上了重点高中又怎么样?一切都没有意义。所以从高一开始,成绩一落千丈。
甚至有时候深夜里想起这件事,我会对道德上的是非对错产生混淆。人生到底有哪些事情是值得做的,而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难以想象最亲近的人去世对他是什么样的打击,但一定是段煎熬的时光。
“之前我阿爷还在的时候,每回放学我都能吃到他炒的那些菜,吃完偶尔也会陪他下下象棋,小日子过得简单美好。我爸要是回来了,还一起喝点。就那样,就挺好。
我阿爷总是说,将来要是我考个好大学,他的任务就算圆满了。
而我也喜欢看我阿爷每次看我成绩单开心满意的笑容。现在他不在了,我已经不知道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这几年,我还挺讨厌过年过节的时候。我爸忙着应酬,基本上就不回来。阿爷走了,就我一个人在家。特别孤独。在家也根本待不住,哪哪都是他的影子。所以基本上我都会跑去网咖通宵,用游戏麻痹自己。”
看他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施诗想安慰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只好伸手轻拍了两下他的背。
段继云侧头看她嘴唇微张,却又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想问我阿奶?”
施诗不置可否。
“我阿奶不跟我们一起过,从小她就一直嫌我这不好那不好,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搬去我叔叔家了,所以我对她也不是很亲近。”
也许成长路上,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要经历一些阵痛,褪去那层“无忧无虑”的保护壳。
听他讲完自己的故事,有些感概。这个年纪的少年本该活得肆意张扬,混迹球场,他好像比普通人早一点经历了这些。
同样不愉快的家庭氛围,让施诗对这个小男生多了几分亲切感。
“大人们总是在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就成为了大人,然而年龄只赋予了他们行使权利的时机,并没有给予承担责任的能力。”她平静地开口。
“但是,学习这件事情不应该因为暂时没有动力了就停止。人生的意义原本那个没有了,就继续找寻下一个。”
不愿眼见着他陷入深沉,干嘛要剥夺这个年纪该有的单纯,把事情复杂化。
她决定拉他一把,向“清澈的愚蠢”倾斜。
“走啦下船了!”一把拉着他跑向甲板。
这才发现他们两个已经是最后出船舱的人。
“我说课代表。”站在鹜州码头,施诗突然故作正经。
“昂?”
“未成年的时候呢,说话做事思考问题还不用太负责任,所以,就好好珍惜这最后的可以肆意张扬的时光。”
“?”
只见她非常可爱俏皮地挑眉,“今天暂时陪你一起当个没烦恼的小孩吧!”
一瞬间他有种两人认识了很久,关系也不是师生而是朋友的错觉。
“今天好好做导游啊。”她鼓舞道。
“保证完成任务!”段继云回以绝对的信心。
这天他们一起从早到晚,逛遍了所有项目。
打打闹闹、互相捉弄就像是真的朋友。
其实只相差四岁,外表来看是不会有很大的年龄差的。何况段继云面部轮廓分明,没有一点婴儿肥,加上优越的身高,就像是大学生。施诗就更不用说了,甜美的长相本来就让她较实际年龄显得稚嫩,如果不是刻意穿着打扮成熟,穿上校服她就是女高中生的模样。
傍晚。
玩累了的两人坐在一家芋泥冰沙店。
被叫到他们这桌的号,段继云去取餐。
回头看见施诗正看着外面路边三个在玩闹的小孩儿。两个小男生分明都喜欢中间这个小女生,但是女生对两人的态度天差地别。左边的男孩儿伸手摸了一下女孩儿的脸,被女孩无情暴力掌锢;与此同时,右边男孩也轻抚了一下小女生的脸,得到却是女孩害羞的笑容。
施诗收回视线,低眸咧嘴笑了笑。
这次他终于看清,与第一次见面时相似的“讥笑”。
可这次看却发现根本不算是讥笑,因为只上扬了左脸一边嘴角的缘故,看起来就像皮笑肉不笑的假笑,容易误以为是讥笑,现在从这个角度看来,那根本什么负面的情绪都不包含。
看她目光投向这边,两人眼神相碰,他立马回过神来,继而走向他们的座位。
“老师,你的,芒果冰脆沙。”
“谢谢。”
“刚在看什么?”
“一点有意思的事而已。”
明显她指的是刚刚那三个小孩。
看他低头,在想事情,“有心事啊?”
段继云摇摇头。
复而说道:“老师,之前你说你是江南人,因为给谢老师代课才来这里,那么本来你是要去做什么的啊?”
又是低头一笑,但跟刚才完全不一样,这个笑容就正常很多。两边都微微上扬的嘴角,看了不会让人有任何误解。
施诗吃了一口冰沙,抬头想回答他的问题,却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位“朋友”虽然嘴巴在问问题,眼睛却盯着自己的脸发呆走神,猜想不出意外刚刚应该是被他注意到了。
“你看到了吧?”
“什么?”他对忽如其来的提问没有反应过来。
“疑惑我怎么在嘲笑别人?”
“……”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其实,我小时候右脸受过伤,所以造成右嘴角肌不是很发达。”
段继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右边的脸看,到底是受过多严重的伤才会造成肌肉的僵硬?
视线一直停留在她小巧的右脸上,“痛吗?”无法想象那种痛,但还是止不住地心疼。
施诗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值一提地说道:“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这些年我有做康复训练,所以人前笑起来的话不会看出什么端倪。”
段继云还是继续毫不掩饰眼里的心疼。
她心里虽然觉得温暖,却终究还是不习惯别人这样子看她,于是继续不自在地解释道:“只是没人注意的时候,只动左边笑的话会轻松很多。”
原来一直以来是自己误解了她,还觉得她是个表里不一的人,表面和善待人,背后指不定怎么嘲笑别人,却没想到真实的原因竟是这样。
“对不起啊。”疚愧上了头,道歉也脱口而出。
“?”施诗有点讶异,微微颦眉。
随后又淡然一笑,心领神会。
“没关系,我自己要是能看见应该也会误解。”确实,她心里知道皮笑肉不笑地只咧一边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是不屑的嘲笑。
段继云看着她,突然心里十分地甜蜜,因为他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就是很喜欢这个人。哪怕知道她可能会是个有点坏喜欢嘲笑别人的女人,他好像还是会控制不了自己喜欢她。现在误会消除,原本有些膈应的这层道德阻碍消失不在了,他只觉得此刻轻松无比,不用再跟理智打架拉扯真幸福,今后他要一往无前。他在心里默默地下定决心,他要冲——从今往后,她就是他的动力和意义。
看着她,想到这儿,忍不住美美地笑了。
施诗虽不知道他为何怎的突然看着自己笑了起来,而且还越笑越夸张,但还是忍着没问,反而继续之前他提的话题。
“刚刚你问我,原本毕业之后是要做什么?”
段继云点点头,还是傻傻地笑着。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要去出版社的。”
来这儿之前其实已经联系好了一家出版社,但因为表姐小时候给过自己灰暗的童年短暂的一段快乐时光,所以对于她的忙,不管之前是如何计划打算,都一定会暂停下来,赶过来帮的。
“对了,老王......咳...王老师之前说老师你拿过外国一个很著名的文学奖。”
“那个啊,是有的。实际上,我很喜欢语言文字工作。”
“为什么喜欢文字?”
“因为文字其实是有力量的。”
“你别看语言、文字呈现的形式是那么简单,但有时候,就算是轻飘飘地一句话也能够提供强大的力量。”她补充道。
“听过一句话么?”
“什么?”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段继云若有所思地点头表示赞同,“好像确实是这样。”
看他故作大人般地深沉,没忍住差点笑了出来,怕被他看见,及时拿起奶茶吸了一口。
“所以你呢?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