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沉沦：第3章 镜中之蛆

镜中的男人，面色惨白如金纸，眼眶赤红，但那赤红之中却是一片空洞的、望不到尽头的死寂荒芜。没有眼泪，一滴也没有。所有的液体，仿佛都在刚才那瞬间被极致的荒谬和滔天的恨意蒸发殆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破旧风箱挣扎的、嗬嗬的怪异声响，不是哭泣，也并非笑声，而是某种情绪彻底崩溃边缘的、无意义的嘶鸣。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夜的煎熬与期盼。

无数个在黑暗中蜷缩，靠着回忆妹妹笑容才能勉强入睡的夜晚。

那些甘愿承受的屈辱、暴力、与世隔绝……所有的一切，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晚晚，为了她能有更好的未来。

可结果呢？

换来的是一句漫不经心的“地底下”，一句充满鄙夷的“拖油瓶”，一句冷酷至极的“死了清净”！

原来他视若生命、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珍宝，在这些天之骄子眼中，竟是如此轻贱如尘土，可以随意践踏、随意丢弃、随意抹杀的存在！甚至连她的死亡，都成了他们宴席上助兴的谈资！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般的痛苦如同海啸，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理智堤坝。他看着镜子里那双彻底失去光彩、如同深渊入口的眼睛，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地向上拉扯。一个极其怪异、扭曲的弧度，缓缓在他惨白的脸上绽开，不像笑容，更像是一种灵魂被撕裂后留下的、狰狞的疤痕。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一个极其轻柔、甚至带着点奇异顺从意味的声音，从他自己干涩的喉咙里溢出来，飘散在满是高级香氛和消毒液气味的狭窄空间里：

“哥哥们……说得对。”

镜子里的人，眼神依旧死寂一片，可在那片死寂的最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破土而出。是黑色的、粘稠的、饱含着无尽怨毒与毁灭气息的火焰，它们无声地燃烧着，即将吞噬一切，包括他自己。

他猛地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柱哗地倾泻而下。他俯下身，近乎自虐般地将整张脸埋入那冰冷的水流中。

窒息感瞬间袭来，冰冷的感觉刺痛着每一寸皮肤，却奇异地压制住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恨意。

很久，很久。

直到肺部的空气耗尽，直到耳鸣加剧，直到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被强行摁回心底最黑暗、最幽深的角落，用理智和伪装重新封存。

他猛地抬起头，水珠如同断线的珠子，从他湿透的黑发、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划过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台面上。像泪水，却比泪水更冰冷；像祭奠，却比祭奠更绝望。

他扯过旁边柔软洁白的毛巾，动作忽然变得异常缓慢、条理分明，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诡异的优雅。他仔细地擦拭着脸庞和湿漉漉的头发，每一寸都不放过。

然后，他再次抬头，看向镜中。

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他们最熟悉、也最乐于见到的表情——怯懦、讨好、带着一丝卑微的感激，乖巧温顺得如同一条被驯服的狗。这是他们为他设定的角色，是他过去赖以生存的面具。

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所有属于“沈钥”的——那个会哭会笑、会害怕会期待、会为了妹妹不顾一切的、活生生的“人”的部分，已经彻底熄灭了，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冰冷的、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决绝意志。一条隐藏在阴影里，随时准备将猎物拖入地狱的毒蛇。

他仔细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衣领，抚平外套上不存在的褶皱，确保自己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无害的、可以随意拿捏的“沈钥”。

他对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影像，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带着刻骨的寒意：

“现在，该我了。”

镜中的影子，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