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风宴上的噩耗
门被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带来了室外的冷空气和一股混合着烟草、高级香水与酒精的浓烈气味。
所有人都到齐了。
为首的卫峥,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头发剃得极短,几乎可见青色的头皮,嘴角斜叼着烟,眯着眼上下打量沈钥,像是在观赏动物园里新来的动物。“哟,出来了?里面伙食看来还行,没把你饿瘪。”他走上前,带着一股痞气,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沈钥的脸颊,力道带着惯有的、羞辱性的亲昵。
沈钥脸上的笑容细微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扯得更加殷切,甚至还配合着微微缩了缩脖子,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畏惧,“卫哥。”
接着是李赢,一身看似随意实则价值不菲的休闲装扮,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镀金打火机,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五年,一晃眼就过去了。”他目光扫过沈钥,在他洗得发白的衣领和磨损的袖口处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出来就好,以后……安安分分过日子。”
“是,赢哥。”沈钥低下头,掩去眸中可能泄露的情绪。
周韬和郑晓最后进来,周韬手里提着几个高档餐厅的外卖食盒,浑身酒气,显然刚从某个娱乐场合赶来。郑晓则是一脸不耐,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赶紧的,饿死了,这破地方停车真他妈费劲。”
他们径自走向餐厅区域,熟练地摆放餐具,开启带来的名贵红酒,喧闹声瞬间打破了公寓的死寂,却也更加凸显了沈钥的局促与孤独。没有人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的存在与否,无足轻重。
沈钥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默默挪到餐桌旁,在最边缘的一个位置坐下,像个透明的旁观者。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高涨。他们谈论着沈钥完全陌生的领域:动辄千万的商业项目,私人会所新来的“头牌”,某个圈内人如何一夜破产……那些纸醉金迷、权力交织的世界,离他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个宇宙。
他蜷缩在座位上,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绞紧。胸腔里那颗心脏,因为即将到来的重逢而剧烈跳动,混合着难以言喻的不安。他终于鼓足勇气,趁着他们谈话的一个短暂间隙,声音不大,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插了进去:
“赵哥,卫哥……赢哥……我,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晚晚?她学校……具体在哪儿?我能……我现在能去看看她吗?”他眼中带着卑微的祈求,像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灯,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各种意味——审视、嘲弄、冷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
赵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波澜。卫峥嗤笑一声,将燃着的烟头随手摁灭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上,发出“呲”的轻响,留下一个刺眼的焦痕。李赢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向赵穆,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的开场。周韬和郑晓也停下了动作,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玩味、厌恶和事不关己的古怪表情。
沈钥的心,猛地沉向无底深渊。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晚晚她……”赵穆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她很好,你不用操心。”
“我知道,我知道她很好,”沈钥急切地向前倾身,声音因恐惧而带上哭腔,“我就想看看她,就看一眼!我保证不打扰她学习,我就在远处看一眼,确认她平安就好,我求求你们……”
“看她?”卫峥恶劣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身体慵懒地靠向椅背,姿态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的甜品,“怎么看?去地底下看她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沈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他眨了眨眼,瞳孔因巨大的冲击而微微扩散,似乎无法处理这句简单话语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含义。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卫峥那句轻飘飘的话,在他的颅腔内疯狂撞击、回荡,每一个字都化作了重锤。
“地……底下?”他无意识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
李赢似乎被他的反应取悦了,低低地笑出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残忍:“卫峥话糙理不糙。沈钥,认命吧,你妹妹没那个福气,跟你一样。”
周韬灌了一大口红酒,咂了咂嘴,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天气:“差不多……有四年了吧?病死的,听说没受什么罪,走得挺安详,也算是一种解脱了。”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这已经是最好结局”的意味。
“就是,”郑晓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活着也是个拖油瓶,死了倒干净。提她干嘛?真扫兴。”
拖油瓶……
死了干净……
扫兴……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得通红的钝刀,狠狠地捅进他的心脏,然后缓慢地、残忍地转动着。五年的信念,五年的支撑,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齑粉,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名为“背叛”与“残酷”的真相。
他看着他们。
看着赵穆面无表情地啜饮着杯中昂贵的液体,看着卫峥脸上毫不掩饰的快意与残忍,看着李赢那洞悉一切般的嘲讽微笑,看着周韬和郑晓那置身事外的、理所当然的冷漠。
他们的脸,在奢华水晶吊灯的光芒下,显得如此清晰,又如此扭曲、狰狞。这五年来,他就是在为这样一群人渣顶罪?他视若珍宝的妹妹,她如花般短暂的生命,在她受尽折磨死去后,在他们口中,就只剩下轻飘飘的“病死”、“解脱”、“拖油瓶”?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猛地涌上喉咙,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咽了回去。胃部剧烈地痉挛着,眼前阵阵发黑,世界在他眼中开始旋转、崩塌。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尖锐的刺痛感是他维持最后一丝清醒的唯一锚点。
不能失控。
绝对不能在这里。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额前过长的黑色碎发垂落下来,如同舞台落幕,彻底遮蔽了他的眼睛,也掩盖了他脸上所有可能泄露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疯狂与绝望。
他需要时间。只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消化这足以将人彻底击垮的真相,来将那股奔腾咆哮的毁灭欲望重新锁回内心深处最黑暗的牢笼。
他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声音干涩沙哑得几乎破碎:“……对不起,我……我去下洗手间。”
没有人回应。身后的谈笑声、碰杯声几乎在他起身的瞬间就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段撕心裂肺的对话,只是这顿“接风宴”上一段无足轻重、甚至略显扫兴的小插曲,过去了,便无需再提。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洗手间的方向。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又像是踏在烧红的刀尖之上,每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推开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反手落锁。
“咔哒。”
一声轻响,微弱却清晰,仿佛斩断了与外面那个虚伪、残忍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