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熟悉
军训第三天,阳光依旧烈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但奇怪的是,身体似乎开始适应这种高强度的疲惫,酸痛感不再那么尖锐,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却又让人莫名感到踏实的存在。
站在第一排的“标兵”位置,我不再像昨天那样如芒在背。教官偶尔投来的认可目光,和周浩那家伙时不时从队伍另一侧递过来的、只有我能意会的搞怪眼神,让我甚至对这套枯燥的队列动作生出一点可笑的掌控感来。
休息时间,我不再总是独自缩在角落。同宿舍的孙清,一个脸蛋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女生,会自然地拉着我一起找阴凉地坐下。她是个自来熟,话痨,但分寸感极好,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初中时的趣事,抱怨着防晒霜根本没用,又或者从口袋里变魔术似的掏出几颗水果糖分给我。
“晚晚,你皮肤真好,这么晒都没怎么红。”她羡慕地说,自己则拿着小风扇对着通红的脸颊猛吹。
“还好吧,”我拧开水瓶,“就是觉得快被烤干了。”
通过孙清,我又认识了宿舍另外两个女生和旁边几个同学。大家凑在一起,吐槽教官的严厉,分享带来的小零食,短暂的三十分钟休息时间,竟然也能充满一种疲惫却轻快的氛围。我看着她们汗津津却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脸,心里那层因为中考失利而结起的硬壳,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晒软了一点点。
而我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越过攒动的人群,飘向隔壁班的区域。江映蓉。
她似乎也渐渐融入了她的新集体,偶尔会和身边的女生低声说笑。但我们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磁力线。每一次,几乎是我刚望过去的同时,她也会恰好抬起头。
视线在空中碰撞。不再是最初那种猝不及防的尴尬和闪躲。几次之后,我们的对视里,多了一些心照不宣的试探,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复杂默契。
第四天下午,练习原地踏步后定点的动作。教官要求我们保持抬腿的姿势,一动不动。整个操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教官巡视的脚步声。肌肉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痒得钻心。
我咬着牙坚持,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隔壁班。
恰好看到江映蓉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她似乎有些脱力,眉头紧紧蹙着,眼看就要坚持不住。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对着她,极轻微地、坚定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在对她无声地说:“加油。”
她像是接收到了一样。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力量,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了摇晃的身形,甚至把那条腿抬得更高了一点。
休息哨声解救了一切。大家瞬间瘫倒一片。我拿着水瓶,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正弯腰喘气的江映蓉走了过去。
“没事吧?”我把手里没开封的另一瓶水递给她,“刚才看你好像有点不舒服。”
她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她看着我,眼神复杂,然后接过了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就是有点晕,没事。”
我们之间沉默了几秒,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你……”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自嘲,“考了多少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625。”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差了……两分。”
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清晰地看到江映蓉的眼睛猛地睁大,一种极度震惊和……几乎是荒谬的情绪在她脸上蔓延开来。
“你625?!”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不远处几个同学好奇地看过来。她立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我627。”
这次轮到我彻底愣住了。627?
那个让我痛恨入骨、仅仅两分之差的分数线?!她……她过了线?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疑问写在我脸上。江映蓉看懂了,她低下头,用力拧着水瓶盖,指节有些发白,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呓语:“志愿……填错了。第一志愿滑档,直接掉到这里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却仿佛能看到那个出错的瞬间,是如何轻易地颠覆了她本应一片光明的前途。那种巨大的失落和荒谬感,我太熟悉了。
我们俩面面相觑,站在喧嚣的操场边上,同时沉默了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共鸣感在我们之间疯狂滋生。我之前所有关于她的猜测、那点微妙的心理平衡,在此刻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同病相怜的酸楚。
她过了线,却因为一个失误,来到了这里。我拼尽全力,却因为两分之差,也来到了这里。我们像是被命运开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结局相同的玩笑,最终殊途同归,站在这片被太阳炙烤的操场上。
“真是……”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太倒霉了。”
江映蓉看着我,也忽然笑了,同样是充满了苦涩和无奈:“是啊,倒霉透了。”
但奇怪的是,在这份共通的“倒霉”里,横亘在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忽然就消失了。
从那刻起,休息时间变得不一样了。我会和孙清打个招呼,然后自然地走到操场另一边去找江映蓉。我们聊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并肩坐着,沉默地喝水,看着操场上还在嬉闹的同学。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无需言说的理解和支持。
我们会聊起初中的某个变态老师,吐槽现在军训的辛苦,偶尔也会小心翼翼地、不触及太多伤痛地,分享一点对未来的迷茫。
“其实……这里也没想象中那么差,对吧?”最后一天军训结束,往回走的时候,江映蓉忽然轻声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夕阳给校园里的每栋建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孙清正在前面不远处蹦蹦跳跳地朝我挥手,示意我快点。周浩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从旁边走过,大声争论着晚上要去哪里打游戏。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终于被这夕阳和喧闹的人声彻底融化了一角。
也许,这条路和预想的不一样,但走着走着,或许也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而有一个能真正理解你为何失落的人同行,那份失落,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承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