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递枪豆子
来凤山的土,像是被血和火药反复腌制过,抓一把在手里,沉甸甸,黏糊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气味。我们连在这片东南坡的子高地上,已经钉了五天。
五天,像是五年。
鬼子的反扑一次比一次疯狂。炮火犁地,冲锋肉搏,夜里还时不时摸上来偷袭。身边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个给我土烧酒喝、念叨着饿死儿子的老兵,在第三天白刃战的时候,被三把刺刀同时捅穿,临死前拉响了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和两个鬼子同归于尽。我离得不远,气浪掀了我一脸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泥。
我甚至没时间去擦。
雷连长那只受伤的胳膊,伤口恶化,肿得发亮,最后被卫生兵强行拖下了阵地。临走前,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剩下的人,喉咙里嗬嗬作响,最终只挤出两个字:“顶住!”
现在,阵地上官最大的,是个姓王的排副,原来雷连长的副手。而我自己,因为之前打死过几个摸上来的鬼子,加上“松山、腾冲都滚过几遍”的资历(其实不过是侥幸没死),手下居然也管着七八个人,成了个不是班长的班长。
这七八个人里,有两个是刚补充上来没多久的新兵,一个叫豆子,才十六,瘦得像根麻杆,枪都端不稳。另一个年纪大些,叫老蔫,三十多了,被抓壮丁来的,总是佝偻着背,眼神畏畏缩缩。
“班……班长,”豆子凑到我旁边,声音发颤,指着山下,“鬼……鬼子又上来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片土黄色的斑点,在晨曦的薄雾中,又开始向上蠕动。人数似乎比昨天更多。
“进入位置!检查弹药!”我哑着嗓子喊,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自己也只剩下两个步枪弹夹,和排长那把没有子弹的驳壳枪。
阵地上响起一片拉枪栓的哗啦声,夹杂着沉重的喘息。活着的人,连我在内,不到二十个。个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军装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黑灰和血痂。
炮击如期而至。这一次,格外猛烈。山摇地动,泥土像瀑布一样从战壕边缘泻下,几乎要将我们活埋。豆子吓得蜷缩在坑底,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老蔫则抱着枪,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炮火延伸。王排副的吼声被爆炸声撕扯得断断续续:“……准备……手榴弹……”
我抓起身边一颗木柄手榴弹,拧开后盖,把小指套进拉环。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黄色身影。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打!”
手臂奋力一挥,手榴弹划着弧线飞了出去。阵地上瞬间腾起一片黑烟,爆炸声连成一片。
枪声再次爆豆般响起。
我瞄准,射击,再瞄准,再射击。动作机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准星里那些晃动的目标。一个鬼子机枪手刚架好枪,就被我旁边一个老兵一枪撂倒。但更多的鬼子嚎叫着冲了上来,刺刀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光。
“上刺刀!”王排副的声音已经喊破了音。
一片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我放下打空子弹的步枪,捡起地上不知谁留下的一把带着豁口的大刀。这玩意儿,比刺刀抡起来顺手。
白刃战,是最原始,也是最残酷的。
怒吼声,惨叫声,刺刀入肉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刺激着早已麻木的神经。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一个鬼子嗷嗷叫着朝我捅来,我侧身躲过,手里的大刀顺势劈下,砍在他的脖颈上,温热的液体喷溅了我一脸。我抹都不抹,反手一刀格开另一把刺向老蔫的刺刀。
老蔫吓得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豆子则完全吓傻了,抱着空枪,缩在一个弹坑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没有退路。身后就是悬崖。要么把鬼子杀下去,要么死。
我挥舞着大刀,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有砍,劈,杀。手臂酸麻了,虎口被震裂了,也浑然不觉。一个,两个……我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个。身上也被划开了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周围不断倒下的弟兄,这不算什么。
王排副在我旁边,用刺刀挑翻了一个鬼子,自己却被侧面冲来的另一个鬼子一刺刀捅进了小腹。他吼了一声,死死抓住鬼子的枪管,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解脱还是不甘的东西,然后拉着那个鬼子,一起滚下了山坡。
排副也没了。
阵地上的抵抗越来越弱。活着的人,被分割开来,各自为战。
我看见豆子那个弹坑旁,一个鬼子狞笑着举起了刺刀。豆子闭着眼,等着死亡的降临。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大吼一声,像头发疯的豹子扑了过去,用肩膀狠狠撞开那个鬼子,手里的刀顺势捅进了他的腰眼。鬼子惨叫一声,歪倒在地。
我拉起豆子,把他推到战壕深处,“躲好!别出来!”
转身,又一个鬼子冲到了面前。他的刺刀直直朝着我的胸口而来。我力气几乎耗尽,动作慢了一拍,眼看就要被刺中。
“班长小心!”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是豆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块石头,狠狠砸向那个鬼子的后脑。
鬼子吃痛,动作一滞。
就这一瞬间的迟缓,我拼尽最后力气,大刀横着扫过他的喉咙。
鬼子捂着脖子,嗬嗬地倒了下去。
豆子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沾血的石头,脸色惨白,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但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剩下的几个鬼子,见我们抵抗顽强,又失去了指挥,开始缓缓后撤。
我们没有追击的力气了。看着他们退下山坡,我拄着大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阵地上,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浓烟和血腥味,以及零星伤兵压抑的呻吟。
我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连我在内,只有五个人。包括豆子,老蔫,还有两个浑身是血、看不清模样的老兵。
我们互相看着,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豆子慢慢走到我身边,声音依旧发颤,却清晰了一些:“班……班长,鬼子……撤了。”
我看着他稚嫩的脸上沾满血污和黑灰,看着他那双还带着惊恐却不再完全空洞的眼睛,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最终,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撤了。”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明晃晃地照在这片刚刚经历地狱的阵地上。尸体堆积,残破的军装和武器散落得到处都是。那面不知被谁插在最高处的、布满弹孔的连旗,在带着血腥味的山风里,有气无力地飘动着。
我弯腰,从一具鬼子尸体旁,捡起一把还能用的三八式步枪,检查了一下弹药,只剩下五发子弹。我把枪递给豆子。
“拿着。下次,用这个。”
豆子愣了一下,看着那支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步枪,又看了看我,迟疑地,伸出颤抖的手,接了过去。
我转过身,望向山下。来凤山主峰依旧笼罩在硝烟之中,枪炮声隐隐传来。
路,还没完。
我摸了摸腰间那个硬硬的荷包,抬起头。天,是那种被炮火熏燎过的、灰蒙蒙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