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血浸层土
归队的路,和来时一样,沉默而漫长。只是这一次,腿脚利索了些,心却沉了许多。腰间那个荷包,像一块冰冷的铁,时刻提醒着我背负的东西。林秀那句“总会打完的,日子总会不一样的”,在耳边绕了绕,最终也沉进了心底,激不起太多涟漪。不一样?能怎么不一样?阿福看不到了,排长看不到了,阿妈也看不到了。
我被补充进了攻打来凤山的部队。来凤山是腾冲外围最后一道像样的屏障,鬼子在上面经营多年,工事比松山更刁钻。我们连负责攻击东南坡的一处子高地,地图上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有个冷冰冰的标高。
连长是个湖南人,姓雷,嗓门大,脾气爆,但打起仗来不含糊。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我略显跛行的腿上停留了一瞬,没多问,只是挥挥手:“入列!抓紧修工事!鬼子的炮弹不长眼!”
阵地在山腰的一片反斜面,能躲开正面的大部分直射火力,但曲射的迫击炮和山炮照样能砸过来。泥土是那种深红色,黏性很大,一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汗水混着泥土,糊在脸上,很快就结成了硬壳。
没人说话,只有铁锹和镐头撞击泥土、石头的沉闷声响,夹杂着远处炮弹落下的爆炸声,以及更远处,来凤山主阵地上传来的、永不停歇般的机枪嘶鸣。空气灼热潮湿,闷得人喘不过气,军服湿了干,干了又湿,析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我埋头挖着,动作有些机械。手上的血泡磨破了,粘在镐柄上,生疼。但这疼,比起心里的空,反倒实在些。挖着挖着,镐头“铛”一声,磕到了硬物。我扒开浮土,是一截被炸断的、已经锈蚀的刺刀,旁边,还有半块碎裂的、带着青天白日徽的帽檐。
这里的泥土,早就被鲜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
旁边一个同样在挖工事的老兵,瞥了一眼,啐了口带泥的唾沫:“妈的,不知道是第几茬了。”
我默默地把那截刺刀和帽檐碎片捡起来,放到战壕边沿。也许,等我们打完了,后来的人,也能从这里挖出点什么。
工事还没修利索,鬼子的炮火准备就开始了。不同于松山和腾冲外围的急促,这次的炮击,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折磨人的节奏。炮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然后在不远处或者近处炸开,大地剧烈颤抖,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在钢盔和肩膀上。
我们蜷缩在刚挖出个雏形的散兵坑里,尽量把身体压低。浓烈的硝烟味呛得人直流眼泪。每一次爆炸,都感觉内脏被狠狠震荡一下。
炮击间隙,能听到对面日军阵地上传来的、用生硬中国话喊出的劝降和辱骂。
“支那兵,投降吧!皇军优待!”
“你们死啦死啦地!”
没人理会。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死死握住枪支的、青筋暴起的手。
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雷连长嘶哑的吼声在阵地上炸响:“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我爬出散兵坑,扑到战壕边缘,步枪架在刚刚垒起的浮土上。视线穿过弥漫的硝烟,能看到山坡下方,影影绰绰的土黄色身影,正利用弹坑和起伏的地形,交替掩护着向上蠕动。
“稳住!放近了打!”雷连长的声音像破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准星套住了一个正弯腰快速跃进的身影。
“打!”
命令下达的瞬间,阵地上的枪声爆豆般响起。
我扣动扳机,枪托重重撞在肩窝。那个身影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地。没有时间去思考,拉枪栓,退弹壳,上膛,寻找下一个目标。动作几乎成了本能。
鬼子的进攻很有章法,机枪压制,步兵匍匐前进,偶尔还有掷弹筒的小炮弹准确地落在阵地前沿,炸起一团团烟尘。
一颗子弹“嗖”地擦着我的钢盔飞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我缩了缩脖子,继续射击。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刚探出头,就被不知哪里飞来的子弹打中了面门,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
我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心里那片荒原,似乎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我们打退了鬼子三次冲锋。阵地前躺满了尸体,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我们的伤亡也不小,雷连长胳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简单包扎后,依旧在阵地上来回奔走,声音更加嘶哑。
夜幕降临,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双方似乎都打累了,需要喘息。
阵地上一片狼藉。幸存的人默默地加固工事,收拢弹药,把阵亡弟兄的遗体搬到后面。没人说话,只有铁器碰撞和沉重的喘息声。
我靠着战壕壁坐下,从干粮袋里掏出硬邦邦的杂面饼,机械地啃着。饼子硌得牙疼,混着喉咙里的硝烟味,难以下咽。但我强迫自己吞咽下去。需要力气,明天还需要。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辉洒在这片刚刚经历厮杀的焦土上,给那些扭曲的尸体和炸塌的工事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银色。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火药味,也带来一丝夜晚的凉意。
值夜的哨兵趴在战壕边缘,警惕地盯着山下黑暗处。
我睡不着。腿上的旧伤在阴冷的夜里隐隐作痛。闭上眼,就是白天那个年轻士兵中弹倒下的画面,和阿福、排长,还有医院里那些逝去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我从怀里掏出阿福的荷包。月光下,那只歪扭的喜鹊,颜色更加暗沉,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我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绣面,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里。
“阿福,”我在心里默念,“今天,我又打死了一个鬼子。”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弹坑的呜咽。
“排长,来凤山,比松山还难打。”
依旧没有回应。
我把荷包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想从这冰冷的物件里,汲取一点点早已消散的温度。
夜更深了。远处,来凤山主阵地的方向,还有零星的枪声和爆炸的火光闪烁,像地狱入口不肯熄灭的余烬。
一个黑影摸索着坐到我旁边,是白天那个啐唾沫的老兵。他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喝一口,驱驱寒。”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接过,抿了一口。是那种劣质的、呛喉咙的土烧酒。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娃娃,多大?”他问,掏出烟袋,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十四。”我回答。过了年,就算十四了吧。
他沉默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俺家小子,要是活着,也快你这么大了。四二年,饿死的。”
我没说话。这样的事情,听得太多了。在这场战争里,每个人的身后,都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废墟。
“狗日的小鬼子……”他低低地骂了一句,把烟袋又收了起来,“早点打完,早点回家……妈的,家都没了,回哪去?”
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没有答案。我们都不知道答案。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睡会儿吧,下半夜我替你。”
他佝偻着背,沿着战壕慢慢走开了。
我靠在冰冷的泥土上,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遥远的月亮。林秀的脸,在月光下似乎清晰了一瞬,又很快模糊了。
回家?回哪去?
我攥紧了手里的荷包,闭上眼睛。
阵地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永不停歇的、战争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