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季节悄然滑向盛夏,白昼被拉得极长,直到晚上七点多,天空依旧残留着晚霞的余烬,将云朵染成暧昧的橘粉。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和暑热的余温。
苏茧和陆昭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像藤蔓一样悄然生长,愈发牢固。他们依旧每天在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相遇,有时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话,但那种彼此存在的感知,却成为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偶尔,陆昭会带来一些新奇的小零食,声称是“朋友送的”、“家里寄来的”,自然而然地分享给她。苏茧依旧会接受,然后以某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回馈——或许是一句关键的点拨,或许是在他偶尔趴在桌上小憩时,将空调风向调开。
这种平淡如水的相处,让苏茧内心那丝因自行车后座和雨夜靠近而产生的细微恐慌,逐渐平复。她甚至开始习惯,习惯每天在固定的位置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习惯他偶尔投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
周三下午,陆昭接了个电话,回来后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苏茧正核对一份文献引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陆昭似乎忍不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苏茧,能帮个忙吗?”
苏茧从文献中抬起头,看向他。
“我们小组明天有个pre(课堂展示),负责PPT的家伙临时掉链子,做得一塌糊涂。”陆昭的语气带着点罕见的懊恼和无奈,“我今晚得把它重整一遍,但我对美学这东西实在没天赋,排版和配色搞得一团糟……你眼光好,能……帮我看看吗?就一会儿。”
他的眼神里带着真诚的请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这种示弱的态度,与他平时阳光自信的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苏茧沉默着。晚上她原本计划去听一个关于中世纪文学的讲座。
见她迟疑,陆昭立刻补充道:“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就在三教的小会议室,弄完我请你喝东西!或者……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恳切。
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将他眼底那点焦急和期待照得清清楚楚。
苏茧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内心那台仪器再次发出微弱的警报,提醒她这是计划外的干扰。但看着他难得一见的困扰模样,那声拒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好。”她听见自己说,“讲座我可以下次再听。”
陆昭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太好了!苏同学,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晚上七点,三教的小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白色的投影仪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投出一片明亮的光域,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本和灰尘的味道。
陆昭的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屏幕上是一个配色混乱、排版拥挤的PPT。他抓了抓头发,一脸苦恼:“你看,我就说不行吧……”
苏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仔细看着屏幕。她的专业素养和审美本能让她迅速指出了几个关键问题:“色调不统一,字体太多,重点不突出。图表和文字叠在一起了。”
她接过鼠标,动作流畅而果断。她先将杂乱的配色方案替换成一套低调和谐的莫兰迪色系,调整了字体大小和行距,让页面呼吸感更强,又将复杂的图表重新梳理,用简洁的方式呈现核心数据。
陆昭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看着屏幕在她的操作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专业、富有美感。他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
“厉害啊……”他低声赞叹,呼吸几乎拂过她的发梢,“这完全焕然一新了。”
苏茧没有回头,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只是基本的排版原则。”
她的指尖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侧脸在投影仪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陆昭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她的脸上,看了几秒,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深。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操作,偶尔在她需要时递上一杯水,或者根据她的要求调整文字内容。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投影仪的光束中,灰尘像微小的精灵般飞舞。一种不同于图书馆的、更加紧密的协作氛围,将两人悄然包裹。
“这里,”苏茧指着某一页的过渡动画,“这个效果太花哨,分散注意力,换成平滑的淡入淡出更好。”
“好,听你的。”陆昭从善如流,身体靠得更近了些,手臂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去操作键盘。
苏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靠近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一点点汗意,比在自行车后座时更加清晰可辨。投影仪的光线似乎也变得有些灼热。
她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动了一点。
陆昭似乎没有察觉,他的注意力都在屏幕上,神情专注。两人一起打磨着PPT的细节,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飞快。当苏茧调整完最后一页的备注信息,直起身时,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璀璨的光带。
“完美!”陆昭看着最终成果,长舒一口气,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喜悦和兴奋,“苏茧,你太厉害了!这次pre绝对稳了!”他转向她,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真挚的感激,“真的……太谢谢你了!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要搞到多晚!”
他的喜悦很有感染力,苏茧看着他那毫不掩饰的开心样子,嘴角也无意识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弧度极小,几乎看不见。
“不客气。弄完了就好。”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必须好好谢你!想吃什么?喝什么?现在就去!”陆昭一边保存文件,一边热情地提议,语气雀跃。
“不用了,很晚了。”苏茧摇摇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帮忙并非为了答谢。
“那怎么行!”陆昭关上电脑,投影仪的光线熄灭,会议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进来。他摸索着打开墙上的开关,暖白的灯光亮起,驱散了黑暗。
他走到她面前,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这次一定要谢。不然我良心不安。”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要不……周末?周末新上映一部文艺片,据说口碑很好。一起去看?就当是放松,也是感谢。”
他的邀请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目光紧紧地看着她。
看电影。这比一起学习、一起吃粥底火锅、甚至一起做PPT,都更像是一个明确的、带有某种暗示的约会邀请。
会议室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苏茧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看着陆昭,他脸上还带着刚才忙碌后的微红,眼神明亮而专注,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她应该拒绝的。这偏离了她的计划,越过了她内心设定的安全界限。
图书馆的默契是一回事,但一起去看电影,是另一回事。那意味着他们将从一个相对公共的、以学习为主的空间,踏入一个更私人的、以娱乐和消遣为目的的场所。
那层薄薄的、保护着她的窗户纸,似乎即将被捅破。
她张了张嘴,那句“不用了”就在嘴边。
可是,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想起刚才两人并肩协作时的默契,想起他因为她一点点帮助就无比开心的样子……那句拒绝,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迟迟说不出口。
晚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带来夏夜温热的、甜腻的花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陆昭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慢慢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不确定。
最终,苏茧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