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碎片：第2章 旧雨伞

梅雨季的清晨，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杉虹站在教室门口甩了甩伞上的水珠，抬头看见陈希的座位还是空的。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

“她请病假了，“方艺瑶转着笔说，“说是淋雨发烧。“

杉虹没说话，把湿漉漉的伞塞进课桌旁边的挂钩。伞面上印着便利店促销的广告，边缘已经有些开线，是上周和陈希一起撑过的那把。

下课铃响时，张熙熙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陈希她爸——“

“作业交了吗？“杉虹打断他，抽出数学练习册，“王老师马上来收。“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敲击声。杉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思绪却飘到上周五——陈希的雪花吊坠在雨中闪着微光，她低头系鞋带时，发梢扫过他的手腕，像羽毛一样轻。

午休时间，杉虹去了医务室。校医不在，药柜里飘出淡淡的酒精味。他放下从家里带的退烧药，转身时发现陈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渍。

“你来干嘛？“

声音从背后传来。陈希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更瘦了。

“送作业。“杉虹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

陈希走过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数学？“

“嗯，下周要检查。“

陈希的指尖有些发烫，碰到杉虹的手背时，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谢谢。“她声音很轻，随后咳嗽起来，肩膀微微发抖。

杉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折叠伞：“还你。“

陈希看着那把伞，没接：“不是我的。“

“上周五你忘在便利店了。“

“哦。“她终于想起来了，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伞柄上缠绕的水母发绳，“这个也不是我的。“

杉虹一愣：“那是谁的？“

“不知道。“陈希把伞扔进储物柜，发出“砰“的一声响，“可能是方艺瑶的吧。“

放学时雨势变小了，但天色依然阴沉。杉虹走到校门口，发现306路公交站挤满了人。他转身绕到教学楼后面，那里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顶上漏雨，但至少没人。

棚子角落里堆着几把坏掉的伞。杉虹蹲下来，鬼使神差地翻了翻——最底下压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骨断了两根，但伞柄上缠着的水母发绳还很新。

他认得这个发绳。上周五在便利店门口，陈希低头系鞋带时，它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杉虹回头，看见班上的劳动委员提着垃圾桶走过来：“找什么呢？“

“没什么。“杉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是失物招领处堆的，“劳动委员指了指伞堆，“放好几个月了。“

杉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什么时候送来的？“

“谁知道呢，“对方耸耸肩，“反正上学期就在了。“

晚上回到家，杉虹发现母亲正在整理药箱。茶几上摆着几个空了的药盒，其中一个他认识，是退烧药。

“你发烧了？“他问。

母亲摇摇头：“清理过期药品。“她拿起一个白色药瓶看了看，又扔进垃圾桶，“这都放两年了。“

杉虹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掏出那把黑色长柄伞。伞面已经干了，但摸上去还是潮乎乎的。他试着撑开，有一根伞骨卡住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张纸条从伞褶里飘出来。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青石巷17号，周三下午四点。“

杉虹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记得带伞。“

没有署名，但那个“伞“字写得格外用力，墨水都渗到了纸背。

周三下午，杉虹逃了自习课。

青石巷离学校不远，但很偏僻。17号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门口的信箱锈迹斑斑。杉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天色——阴云密布，但还没下雨。

他按了门铃，没人应。正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来了。“

陈希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没穿校服，而是套了件宽大的灰色卫衣，看起来比平时更单薄。

“这是你的伞？“杉虹举起那把黑色长柄伞。

陈希盯着伞看了几秒，摇摇头：“不是。“

“那纸条——“

“我写的。“她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上来吧。“

杉虹跟着她走上楼梯。楼道里很暗，只有每层拐角处的小窗透进一点光。陈希的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

到了四楼，她停下开门。屋子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但能看出是个小公寓，家具很少，茶几上堆满了书和试卷。

“坐吧。“陈希指了指沙发，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杉虹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全是风景照，没有人物。唯一一张有人的被反扣在柜子上，只露出相框的一角。

陈希端着两杯热水回来，看到他的视线，动作顿了一下：“那是我妈。“

杉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接过水杯。热水烫得他指尖发红，但他没松手。

“伞是我妈的，“陈希突然说，“她去年留下的。“

杉虹抬头看她。

“那天也下雨，“陈希的声音很平静，“她没带伞，回来就发烧了，后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指节泛白。

杉虹突然明白了那把伞为什么会被丢在失物招领处。

“你不想留着它？“他问。

陈希摇摇头：“太沉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远处传来雷声。

“其实我今天叫你来，“陈希放下杯子，“是想问你借笔记。“

杉虹一愣：“什么笔记？“

“物理，“她说，“我落了两周课。“

杉虹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递给她。陈希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突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

杉虹凑过去看——那是他上周随手画在页脚的小图，一把伞和一个雪花吊坠，线条很潦草，几乎看不清。

“没什么，“他伸手想合上本子，“乱画的。“

陈希没让他拿回去。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雪花图案，突然笑了：“画得不像。“

“嗯？“

“我的吊坠，“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有八道棱，你只画了六道。“

杉虹的耳根突然烧了起来。他没想到陈希会记得这么清楚。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陈希起身去关窗，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后颈上一小块淡色的疤痕。

“你以后可以来这里自习，“她背对着他说，“比图书馆安静。“

杉虹看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补了一句：“好。“

回去的路上，雨已经停了。杉虹没撑伞，任由晚风吹干头发。路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一包海盐柠檬糖。

收银台的姑娘笑着问：“还是和上次一样，分两袋装吗？“

杉虹愣了一下：“什么？“

“上周五啊，“对方指了指他手里的糖，“你不是买了两包，一包自己吃，一包给那个扎马尾的女生？“

杉虹没解释，只是点点头：“嗯，分两袋。“

走出店门时，天边出现了短暂的晚霞。橙红色的光映在积水上，像一片燃烧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