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黄仙
子夜的城西公墓笼罩在惨白月光下,墓碑投下的阴影如同无数枯瘦的手指指向地心。林槐踩着齐膝的荒草前行,手中的黑木牌散发着微弱热意。自从医院归来,他腐烂的右脸竟开始诡异地愈合,新生的皮肉上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有人用金线在他皮下刺绣。夜风吹过,那些纹路便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他与某种存在的联系。档案室的地契显示苏家祖坟在第七区,但眼前的景象让林槐停住了脚步——整片区域被三尺高的黄蒿草淹没,草叶上挂满褪色的红布条,每一块布条上都用黑线绣着生辰八字。更诡异的是,所有墓碑都朝中央那座无碑孤坟倾斜,如同朝圣者俯首。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腥甜气息,像是陈年的香灰混着腐肉。
“沙沙...“
右侧的草丛突然剧烈晃动。林槐下意识举起木牌,却见一只毛色油亮的黄鼠狼人立而起。月光下,这畜生的皮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前爪作揖的模样活像个老学究。但当它抬起头,那双黑豆般的眼睛却让林槐浑身发冷——瞳孔深处泛着诡异的青绿色,像是两簇鬼火。“林家小子。“黄鼠狼口吐人言,声音尖细如老妇磨刀,“百年恩怨因果,何必插手?“它说话时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黑牙。林槐的右眼突然刺痛,视线变得模糊又清晰。透过妖物的皮相,他看见个穿黄袍的老妪虚影——她脖颈上挂着串人牙项链,最中间那颗金牙刻着“敕令“二字,在月光下闪着血光。黄鼠狼开始绕着林槐转圈,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八卦方位上。它油亮的尾巴扫过地面,所经之处的荒草立刻枯黄腐败,露出下面森森白骨。那些骨头上布满细密的齿痕,像是被什么小型动物啃噬过。
“苏婉那丫头许我百年香火。“老妪虚影咧嘴一笑,黑牙间渗出暗黄黏液,“只要助她集齐四十九个负心汉的眼珠子。“它突然用爪子划开自己肚皮,掏出一把腐烂的眼球在掌心把玩,“你曾祖父那份……我可一直好生保管着呢。“那些眼球在地上滚成北斗七星状,每一颗瞳孔里都映出不同年代的杀戮场景——最近一幅正是陈三被挖眼的画面:漆黑的雨夜里,穿嫁衣的女人用染着蔻丹的指甲,一点点剜出陈三充血的眼球。林槐胸口突然长出青纹,像荆棘般缠住心脏。他这才明白,工地挖出的棺材根本不是意外是苏婉策划的百年复仇
“咔嚓。“
背后的无碑坟突然裂开道缝隙,一只缠满红丝线的手缓缓伸出。黄鼠狼见状怪叫一声,声音刺得林槐耳膜生疼。它跳上坟头开始疯狂刨土,后爪掀起的泥土里混着碎骨和铜钱。随着泥土翻飞,露出下面埋着的七盏青铜灯——灯油早已干涸,每盏灯芯上都粘着片发黑的人指甲,排列成勺形。“快成了“老妪虚影激动得浑身发抖,人牙项链哗啦作响,“再吞三个生魂,就能……“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一支羽箭穿透黄鼠狼右耳,箭尾系着的铜铃叮当作响。林槐猛地回头,看见公墓入口处的柏树上立着道身影——那人戴着竹编斗笠,手中长弓泛着幽蓝磷火,弓弦上还搭着三支箭。
黄鼠狼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身形暴涨至成人高。它人皮般的外壳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青面獠牙的真容——脊背上凸起七根骨刺,每根都穿着个核桃大小的骷髅头。那些小骷髅的嘴巴开合,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多管闲事的猎妖人!“妖物口吐人言,声音却变成了男女混响。它扑向柏树的瞬间,林槐终于看清箭手的脸: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左眼蒙着绣符咒的黑纱,右眼瞳孔是罕见的银白色,在月光下如同缩小的满月。少女不慌不忙地摘下斗笠,露出满头用红绳编结的小辫。她从腰间取下个朱漆葫芦,拔开塞子倾倒——流淌出的不是液体,而是某种会蠕动的阴影。那些阴影落地即化形成锁链,将妖物捆得结结实实。锁链上刻满梵文,每当妖物挣扎就会迸出火星。“黄三姑。“少女一脚踩住挣扎的妖物,靴底碾着它的尾巴,“偷炼'七煞聚阴阵',妖监司记你大过。“她突然转头看向林槐,银瞳闪过一丝诧异,“你身上怎么会有……“
坟堆突然炸裂!腐土四溅中,无数红丝线喷涌而出,在空中织成嫁衣形状。丝线间隐约可见张惨白的女人脸,正对着月亮发出无声尖啸。黄鼠狼趁机挣脱束缚,叼起一盏青铜灯窜入草丛,临走前怨毒地瞪了林槐一眼:“告诉夙萦……当年他与北荒的妖族契约她能阻止一次,那她能阻止每一次吗!“
等林槐从眩晕中清醒,少女和妖物都已消失无踪。月光下的坟场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有张新写的黄符,朱砂字迹龙飞凤舞:“子时三刻,城南纸扎铺,有你想找到线索“落款画着个弓箭图案,箭羽部分用金粉点缀。林槐脚踩到一个滑润的异物不像是石头,弯腰拾起才看清是一块有些年头的翡翠,但这都不是引起林槐注意的关键,这块翡翠全身都被浓重的阴气包裹,突然掌心被锋利的玉缘割出道伤口。血滴在翡翠上,竟被吸收得一滴不剩。更可怕的是,吸收血液后,玉石内部浮现出个模糊的印记——是一个蛇形图案。由此同时,翡翠周身的怨气竟然不见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朝阳的微光洒在坟场时,所有异象都如晨雾般消散。只剩林槐站在原地,手中攥着的翡翠正在发烫。他没注意到,自己影子旁边多了道细长的影子——像是谁拖着条毛茸茸的尾巴......
回到车上,后视镜里突然闪过黄袍老妪的脸。她咧嘴一笑,金牙上的“敕令“二字闪过血光:“小子,你以为渡冥斋真的会帮你解决问题,而且夙萦让苏婉签了契约的。“话音未落,镜面突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收音机自动开启,沙沙的电流声中传出民国时的婚礼唢呐曲。在喧闹的乐声掩盖下,夹杂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挡风玻璃上突然浮现水痕,组成了个歪歪扭扭的“柒“字。林槐伸手去擦,却摸到一手腥臭的黏液。后座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透过后视镜,他看见那件描金木盒的盒盖正在缓缓打开......